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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分手了若干年之后,凌冬至第一次正視被自己埋藏的過去,并且平心靜氣地將這些往事從頭到尾細細梳理一遍。
那個時候他還太年輕,有這樣一個愿意每天給自己買早餐、陪著自己去圖書館去畫室的人,便以為這就是愛情的全部,卻忽略了愛情的背面還寫著兩個字:責任。一個沒有擔當的男人,挑不起身為男人的責任,他的愛情不過是一句空話。
或者那時的鄭辭也太年輕,而所謂的前程又太過誘人,他根本抵擋不了那種誘惑。其實剛才在茶苑,凌冬至還想對他說一句話:既然你早就已經做出了選擇,那就請你堅持住,堅定地繼續走下去吧。
別回頭,別反悔。
這世間的事,最經不住的就是后悔兩個字。
莊洲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凌冬至已經平復了自己的心情,正準備打個車回家去。他覺得莊洲這人簡直運氣太好,每次打電話過來找他的時候,都恰恰巧避開了他想要獨處的那段時間。當他情緒上的潮涌漸漸平息了,想要找人陪著了,這個家伙就像掐著點兒似的出現了。
幾乎每次都是這樣。
凌冬至笑著嘆了口氣,“你是不是會掐算啊?”
“啊?”莊洲沒聽明白,但是他能感覺到凌冬至心情還不錯,便笑著說:“有個好消息要不要聽聽?”
凌冬至反問他,“小毛家里有信兒了?”
莊洲笑著說:“真聰明啊。”
凌冬至,“……”
這么弱智的夸獎,這是跟黑糖那條傻狗混久了養成的習慣嗎?
昨天他給小毛洗澡的時候,小毛就把自己曾在來電顯示上看到過的重慶老家的電話號碼告訴了凌冬至。莊洲覺得只有一個號碼不可靠,就把這個號碼和小毛狗牌上的手機號碼一起傳真給了重慶分公司的下屬,讓他們幫忙調查一下這家人的情況。
“是這樣,”莊洲解釋說:“我讓公司的人去找過那個老板了,告訴他我們是保護流浪狗協會的工作人員,全程負責把他的愛犬送回家。”
“他同意了?”凌冬至覺得這個什么保護流浪狗協會聽起來有點兒傻,不過在這么短的時間能編造出這樣一個比較像樣的借口已經很不錯了。
“嗯,當然。”莊洲的聲音里帶著點兒小興奮,“小毛原來的主人挺激動的,說本來就沒打算不要小毛,但是當時拖家帶口,火車上又不讓帶寵物,沒辦法,只能暫時托付給別人。”
這個情況早就聽小毛說過了,不管怎么樣,能回到主人身邊,對小毛來說總是件好事吧。
莊洲又問:“你在哪兒?學校?”
“沒去學校。”凌冬至順口答道:“在路邊坐著曬太陽呢。”說完這句話,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天,這一抬頭才發現今天它居然是個陰天。
凌冬至,“……”
莊洲,“……”
凌冬至干巴巴地笑了兩聲,“那啥……你在哪兒呢?”
莊洲似乎嘆了口氣,“我剛要回家。和清打電話說他們計劃提前了,明天一早要出發,等下他要過來取小毛。”
凌冬至忙說:“我馬上回去。”
“你在外面?什么地方?”
凌冬至報了地址。
“我過去接你。”莊洲說:“正好吃完午飯一起回去。”
“好。”凌冬至左右看了看,“還去上次那家店吃臘肉炒蘿卜干吧。跟和寬說說,讓那個老板再賣給咱們點兒臘肉。”
莊洲笑著答應,“好。”
鄭辭站在街角的燈箱后面,遠遠看著凌冬至坐在長椅上出神,看著他臉上時而恍惚時而微笑的表情,心里像被針扎了一下似的,麻酥酥地疼了起來。他記得當年分開的時候,凌冬至也是這樣,很平靜的跟他道別。然后一個人沿著學校的小湖走了很久,天快黑的時候他在長椅上坐了下來,一直坐到天色徹底黑透。
鄭辭就那么遠遠地看著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要這么做。他知道自己舍不得這個人,但是他沒有辦法,涂小北攤開在他面前的選擇題是非常現實的,他想在鄭家出人頭地就沒有別的選擇。連古人都說大丈夫患不立業——沒有自己的事業,沒有讓別人看得起的身份地位,有什么資格談感情?他知道自己做出了最合乎自己利益的選擇。然而那一刻,看著凌冬至的身影一點一點被夜色吞噬,心臟的位置竟然疼痛到難以呼吸。
是他跟這個人說對不起,不能在一起。可是說這話的時候,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心里還抱有某種隱秘的期望:總有一天他會重新出現在這個人的面前。鄭辭一直覺得,無論他在現實面前選擇了怎樣的妥協,這個隱秘的期望一直都是支持他堅持下去的動力。
他沒想過,或者說,他始終沒敢想,有朝一日當他真的站在了這個人的面前的時候,凌冬至已經不再需要他,不會再用溫情的目光望著自己了。
那雙茶褐色的水潤的眼睛里,已經有了別人的影子。
鄭辭看見凌冬至接起電話,雙眼中褪去了剛才那種空洞茫然的神色,變得明亮而富有生氣,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柔和起來。他微微側著頭跟電話另一端的人說著什么,唇邊帶著一絲淺淺的笑容。這是一個他曾經無比熟悉的表情,時隔許久再次看到,竟讓在一瞬間有了某種錯覺,仿佛時光還停留在很久很久之前,那一段做夢似的好日子里。
鄭辭不知道自己發了多久的呆,等他回過神來,長椅旁邊的人已經不見了。他慢慢走過去坐了下來,覺得自己累得連跟手指都不想再抬一抬。他聽見口袋里手機不停的響,不停的響,像鬼故事里面催命的信號。這讓他覺得厭煩。但悲哀的是,連這厭煩的情緒都已變得習以為常。
最初認識他的時候,涂小北還是個小孩子,話不多,看見生人總是靦腆地微笑。那時候鄭辭他媽每次見到涂小北都會說:“哎呀,小北怎么這么乖啊,簡直就是童話故事里的小王子嘛。”他知道他媽媽的話里有巴結奉承的成分,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涂小北跟涂盛北是一個媽生的,而涂盛北是板上釘釘的涂家下一任繼承者。
雖然如此,鄭辭仍覺得他媽媽說的沒錯,小時候的涂小北真的很乖,人見人愛。那時候的涂盛北已經有了很多的功課了,所以不能天天陪著這個弟弟。鄭辭比涂小北大兩歲,正好是涂小北喜歡黏上去讓他帶著自己玩的年齡,鄭辭他媽媽又十分樂見兒子跟涂家兄弟打好關系——鄭辭沒有助力的話,要想在鄭家孫子一輩里脫穎而出是十分困難的。于是順理成章的,鄭辭跟涂小北就這么親近了起來。
鄭家這一輩的孩子彼此之間并不親近,鄭辭那時候是真心把涂小北當弟弟,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會想著他,甚至有時還會有種特別的滿足感:涂小北對自己比他自己的親哥哥都要親近呢。
可是這種親近到底是什么時候開始變了味兒呢?
鄭辭想不出來。明明一切都那么美好。有關系親厚的弟弟,有了志趣相投的戀人,可是轉眼之間,一切都變得面目全非。
當涂小北對他說:“阿辭,我會讓我哥幫你拿到鄭家,你需要什么我都會幫你。但是……”
但是他的幫助是有條件的。
鄭辭當時的感覺甚至是震驚的,他從來不知道這個形影不離的孩子,這個顯貴世家的小公子對他竟抱有這樣的心思。然而知道的同時,他就已經明白了,無論他想不想拒絕涂小北,涂小北都不是一個能讓他輕易拒絕的人。
命運拿涂小北做了一個套,而他則親手把這個繩套掛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們之間太熟悉,幾乎沒有秘密而言。這種親密無間的關系轉變成了另外一種更加親密的關系似乎是順理成章的一件事情,鄭辭雖然因不得不放棄凌冬至而感到糾結痛苦,但說實話,這痛苦與涂小北帶來的利益相比,實在是微不足道。
他們之間也并非沒有過柔情蜜意的好日子。在涂小北心情好的時候,他是十分溫柔體貼的。他愛玩,也會玩,總是能把生活安排的多姿多彩。可惜的是,這一段蜜月般的好日子并沒有持續很長時間,兩個人性格上的沖突便漸漸開始顯露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