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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十三看看酒葫蘆,又看看地上的一塊大洋,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抓把土,將銀元埋了起來。
“死人錢,收了不吉利……”
薛十三取了個小瓶兒,抿著嘴喝了一口,只一小口下去,腹中隨即翻江倒海,哇的一聲,開始嘔吐。
他吐的極為辛苦,也極為難受,半跪在地上,雙手使勁撐著地面。腹中穢物,口水,鼻涕,眼淚,不約而同滾滾而下。
腹中的早飯全被吐了出來,薛十三眼睛里溢滿眼淚,吐的連頭都抬不動。隱約之間,他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早上吃的那碗鮮蝦云吞里,蝦肉居然少的可憐。
薛十三把膽汁也吐出來的時候,心里決定,回去找劉福記的老板討個說法,早飯錢是給足了,可云吞卻沒有往日的蝦肉多,這個虧,薛十三是絕不肯吃的。
十幾分鐘過去,薛十三把能吐的東西全都吐掉,順手抹了抹嘴,只覺得頭暈眼花,雙腳抽筋。
他勉強站起身,踉蹌走到小路路口,朝下看了一眼。氈帽倒在前頭大約七八米之外,身子已經(jīng)不動彈了。
薛十三很高興,若不是吐的筋疲力盡,他很想哼唱兩句。
他和引線商量好的,氈帽今天出發(fā)時,引線給他吃了一碗重油重辣的油潑面,還有一碗用地參熬出來的雞腰湯,水囊雖然裝滿了水,但引線悄悄弄破了一個很小很小的洞。氈帽走到青筍山腳下,水囊的水已經(jīng)無聲無息的流出了一大半。薛十三又故意來遲,算準了氈帽等的嗓子冒煙時,他才緩緩上山。
酒葫蘆的米酒中,放了一點點酒炒的麻黃與天南星,還要再放一點畫龍點睛的番木薯芽,沾唇便死的番木薯芽與其余兩味藥的藥性相沖,使得毒發(fā)的時間,稍稍推后了一些。
也正是這推后的點滴時間,足夠薛十三把自己喝下的那兩口米酒全都吐掉。
薛十三歇了片刻,掏出事先帶來的一大塊熟牛肉,一邊啃,一邊走到氈帽的尸體旁。他有點惋惜,氈帽的刀法一定不錯,現(xiàn)在,那把鋒利無比的關(guān)山刀,只能給氈帽陪葬了。
他取走了氈帽身上的盒子,還有定金,順手把氈帽的尸體從小路推到了山崖下。等做完這一切,薛十三還是覺得惡心,想吐。
這種滋味不好受,可是,要是吐一次,便能到手一件幾百大洋的貨,氈帽情愿每個小時都吐一次。
薛十三勉強吃了幾口牛肉,慢慢的下山,現(xiàn)在是下午一點半鐘,他還要等等,等西頭鬼市開張。
第2章王換
入夜時分,眉尖河南岸便亮起一盞一盞仿佛搖曳在朦朧煙霧中的燈火光。夜霧層層,令成千上萬點燈火光飄渺不清。飄渺的燈火延綿至少四五里,那就是聞名遐邇的西頭夜市,也叫西頭鬼市。
有人的地方,便會有規(guī)矩,西頭鬼市也不例外。這里最大的規(guī)矩,就是沒有規(guī)矩,只要荷包里的大洋足夠多,那就能在西頭鬼市買到任何自己想買的東西,只要拳頭夠硬,就能在西頭鬼市擁有一塊屬于自己的地盤。
西頭鬼市號稱萬貨集散,當年,落馬湖衛(wèi)家的大少爺初到眉尖河,聽了西頭鬼市的名號,頗不以為然,等鬼市上燈,衛(wèi)少爺經(jīng)人介紹,找到西頭鬼市外五堂的黃三響,說要買點東西。
黃三響問他,想買什么。衛(wèi)少爺想了想,說,想買個人彘。
黃三響聽完,臉色變都沒變,收了衛(wèi)少爺二百大洋,然后端了四個菜,讓衛(wèi)少爺在鋪子外頭喝酒等著。
不到一個時辰,衛(wèi)少爺要的人彘就送來了。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黢黑的臉龐,雙手雙腿齊根被砍斷,嗓子吞了啞藥,眼睛耳朵都拿煙熏了,倒在衛(wèi)少爺面前,像一只剛剛破繭出殼的蛹,痛苦的蠕動。衛(wèi)少爺落荒而逃,逃一路吐一路,發(fā)誓一輩子都不會再來這個鬼地方。
這就是西頭鬼市,在夜色里顯得很黑,再亮的光,也照不透它。
西頭鬼市最南邊的一排竹木圍欄跟前,有一個木板搭出來的小木屋。屋門外擺著一張小桌,一個年輕人坐在桌前吃羊下水。滾熱腥膻的羊下水,撒了很重的辣椒面,年輕人吃的滿頭是汗。他的頭頂,掛著一條在夜風中輕輕飄動的幌子,上頭寫著“算卦”兩個大字。
“我想算算,我那個兒子,該去哪兒找。”桌子對面,坐著的是個四十多歲的鄉(xiāng)下人,常年在田里勞作,臉曬得黑黝黝的,他的眉毛很濃,愁緒在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的雙鬢斑白,這個歲數(shù)本不會白頭,四五天之前,他的兒子丟了,也就是這四五天之間,他的頭發(fā)竟然就白了一半兒。
“你叫什么名字。”年輕人在碗里翻出一塊口條,就著湯吃了,邊吃邊問:“今年多大歲數(shù)。”
“張老實,今年……四十四……”鄉(xiāng)下人懇切的朝年輕人那邊又湊了湊,嗓子里嗚嗚噥噥的,隱約帶出了一絲類似哭腔的聲音:“我三十九的時候,才有了這個兒子,找了四天沒有找到,我不知該怎么活了……”
“寫個字。”年輕人喝了口湯,騰出一只手,拿了草紙和筆推過去:“隨便寫一個。”
“我……”張老實顫顫巍巍的想要伸出自己滿是老繭的手去拿筆,可是手指還未碰到紙筆,他又將手縮了回去:“我……不識字……也不會寫字……”
“那就說個字吧,隨便說一個。”
張老實顯然很猶豫,年輕人雖然叫他隨便說個字,可張老實感覺,自己說的這個字,關(guān)系到是否可以找回兒子,他心口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
猶豫很久,張老實終于下定決心,說出一個吉利的“吉”字。
年輕人把吃剩半碗的羊雜先放到一旁,手里不知道什么時候捏了兩枚磨的精亮的銅錢,隨手在桌上一丟。兩枚銅錢哐當?shù)奶鴦訋紫拢駜蓚€頑皮的孩子,筋疲力盡之后才停了下來。
年輕人將湯碗又端到面前,說道:“你家村子的后面,是不是有后山。”
“有,有的。”
“村子后山那里,有以前燒香的地方,是道觀,還是廟,我說不上來,反正荒廢很久了。東墻下,有口枯了的水井,你兒子在枯井里,昏了兩天了,你馬上去,還有救。”
“后山……枯井……”張老實聽到對方把情況說的這么仔細,一時間也分不出真假,可救子心切,他還是忙不迭的道謝:“卦……卦錢多少……”
“一塊大洋。”
“我沒有……那么多……只有這些……”張老實掏空了衣兜,只有十幾個銅角子:“這些先付了……若找到了兒子……我家里還有些稻谷,一定賣掉將余錢送來……”
“拿來吧。”
張老實留下十幾個銅角子,千恩萬謝的走了。
薛十三蹲在不遠處,等到張老實走了之后,他才站起身,朝周圍看了兩眼,走到年輕人跟前,在桌邊兒的椅子上坐了。
“我是真的搞不明白你這個人啊。”薛十三看看年輕人面前的羊雜湯,仿佛受不了那股腥膻的氣味兒,撇著嘴說道:“你又不是窮的吃不起好的,賺了那么多錢,全都留著下崽兒?這些羊下水,就連苦田那幫人都不會吃。”
年輕人不理會薛十三,將羊雜都吃了,又輕輕吹開湯面漂浮的辣椒,喝了一口湯。
“這兩個月,賺了多少?”薛十三也不計較年輕人的態(tài)度,取了包雙喜香煙,拆開了叼上一支,壓著嗓子問道:“你賺了錢,仍舊是去買那些骨頭?王換老弟,這些話,若換了別人,我絕不肯說,你要那些骨頭,屁用都沒有……”
年輕人聽到薛十三最后那句話,頭唰的抬了起來,目光一下子落到了薛十三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