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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換聽的稀里糊涂,但還是聽明白了那么一點。
蓑衣老人所說的,無非也就是因果那些老一套的說辭。
“你若信我,積德行善,將來,必有你的福報。”
蓑衣老人說著話,慢慢的取出了一支旱煙袋,裝上煙,點燃了開始抽。白白的煙霧飄散開來,王換嗅到了一股很熟悉的氣息。
這種氣息,只有王換聞得出來,因為旱煙的煙草里加了一些叫做香麻葉的草。
嗅著這股熟悉的氣味,王換的心神,似乎飄飛到了很遠之外的家鄉(xiāng)。在他的記憶里,只有家鄉(xiāng)的男人,才會在煙草里加這種香味柔和的山草。
這一刻,王換對蓑衣老人的來歷,突然產(chǎn)生了很濃厚的興趣,他想知道,蓑衣老人是哪兒的人,他常年游蕩在眉尖河是為了什么。
王換悄悄的又朝前面挪了挪,暗中伸長了脖子,想要看看烏篷船的船篷里,有什么東西。這一條烏篷船對所有人來說都是神秘的,王換就是嗅到了那股熟悉的煙草味,特別想知道蓑衣老人的些許情況。
“我的船,沒有人上來過。”蓑衣老人沒有抬頭,那頂斗笠依然遮擋著大半面孔,他默默抽著煙袋,說道:“我的船,也好久沒有靠岸了。”
“我上船去坐會兒,成不成?”王換試探著跟蓑衣老人商量,蓑衣老人也說了,他這次回來,很快又要遠行,王換不知道蓑衣老人何時才能再次回歸,如果不抓住眼前這個機會,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時候了。
蓑衣老人沒有說話,慢慢的抬起頭。
這一刻,王換終于看到了蓑衣老人的那張臉。
蓑衣老人的眼睛,似乎是瞎的,那張臉很可能被火燒過,肌肉扭曲,五官都挪了位,在這種昏沉的深夜,看到這樣一張臉,是會把人嚇個半死的。
“你真想上船來看看?”
“是……是想要上船坐一會兒……”
“那你上來吧。”
王換應了一聲,在他踩著淺水爬上小船的那一刻,陡然看到烏篷船的船篷里,似乎有什么東西。
那是一團白白的東西,平放在船中,好像一個很大很大的蠶繭。
第80章一本帳
王換一上船,立刻就把注意力放在了船篷下的東西上面。他暗中看看蓑衣老人,如果這個東西很要緊,那么蓑衣老人多半會比較避諱。
“你何必看我。”蓑衣老人背對著王換,依然靜靜坐在船邊,慢慢說道:“既讓你上船了,又怎會隱瞞你,想看什么,那就看吧。”
王換感覺很不自在,自己心里想什么,想要干什么,蓑衣老人看都不看他一眼,竟然都能知道。
王換悄悄朝著船篷下湊了湊,他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氣味。這股氣味不好聞,即便很淡,卻也熏的人有些頭暈。
這樣的味道,讓王換的心仿佛都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給揪緊了。他回想起小時候在家鄉(xiāng)時,鄰居家里臨時有事出遠門,將一塊四五斤的豬肉給遺忘了。
這塊豬肉最后發(fā)臭時,就是這種氣味。
王換又朝里面探了探,他發(fā)現(xiàn),船艙里應該躺著一個人,這個人身上蓋著白粗麻布,猛然看上去,就好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的繭。
當王換看到麻布下的那個人時,腦袋嗡的就大了一圈。
麻布下應該是個女人,頭發(fā)花白,歲數(shù)應該不會太小,已經(jīng)死了很長時間。但尸體用了藥,所以沒有徹底腐敗。只不過,時間或許是太久,尸體的臉上依然爛的斑斑駁駁。
王換只覺得渾身上下冒涼氣,蓑衣老人每天就守著這樣一具尸體,漂泊在眉尖河中。換做是普通人,恐怕一天也待不下去。
“這是?”王換急忙從船篷下鉆了出來,轉(zhuǎn)頭望向了蓑衣老人。
“這是我的婆娘。”蓑衣老人依然背對著王換,那雙飽經(jīng)滄桑的眼睛,望向了緩緩流淌的眉尖河。
“那為什么……”
“她故去的時候,我答應過她,這一世一直陪著她,不管到了什么時候,也不丟下她一個人。”蓑衣老人說道:“她去的可憐,我那兒子瘋了,她受不住,誰勸也不肯聽。”
王換聽到蓑衣老人的話,心頭一陣感慨。對老人而言,這世上最痛苦的事,莫過于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誰也承受不住這樣的打擊。
“年輕時,什么都不懂,不知道日子該怎么過,也不知道陪在自己身邊的那個人,才是最要緊的。等明白這些時,卻又遲了。”蓑衣老人拿著一明一滅的煙斗,說道:“我應允了她,要帶她到各處去走走,看看山,看看水,看看朝陽,看看落日。”
王換在這兒跟蓑衣老人聊了好一會兒,蓑衣老人其實說不出什么大道理,他所說的,卻都是一個人活在世間的經(jīng)歷和感受。
這樣的經(jīng)歷,很難得,二十歲的人,永遠都不知道四十歲的人心中在想些什么。
“夜深了。”蓑衣老人抬頭看看天色,說道:“記得我的話,人人都有一本帳,這本帳,莫記得太爛,若是太爛,那就誰也救不了你。”
王換從小船上岸,蓑衣老人駕馭小船,緩緩的朝著下游駛?cè)ァM鯎Q站在岸邊看了很長時間,直到小烏篷船走的無影無蹤,他猶自不肯離開。
烏篷船離去時,遠處的河面上,似乎有人落水了,落水的人年齡應該不太大,在水中不斷的呼號掙扎。眉尖河的水流不急,不過河水還是比較深的,年輕人撲騰了一會兒,可能支撐不住,漸漸沒了聲息。
王換看到了這些,但是他在猶豫,如果能確定,那只是一個普通的落水者,他會施以援手。只不過這幾天西頭鬼市不太平,而且巴家的人不久之前才被蓑衣老人給殺了,這其中會不會還有別的潛在危機,王換并不敢確定。
就在年輕人沒有聲息之后,王換突然想到了蓑衣老人臨走之前和自己說的話。
每個人,都有一本帳,這本帳若是太爛了,那么遲早會遭報應。
王換咬了咬牙,還是奔著下游而去。他走的很快,但始終還是遲了一步,等他趕到這兒的時候,落水者已經(jīng)漂在了水上。
王換嘆了口氣,感覺很可惜,這個落水者大概也就是十三四歲的樣子,可能是溜出來玩,也可能是和家里別了嘴,賭氣不肯回去,最后死在了河里。
王換不知道該怎么辦,死者若是不撈上來,用不了多久就會被河水沖走,若是撈上來,自己又有些洗不脫的嫌疑,總之是叫人左右為難。
就在這個時候,上游那邊下來了兩條船,尋常的小船。若是沒有什么急事,眉尖河上的船家基本不會趁夜行船。兩條船順著水流,下來的很快,不久之后就到了這邊。
每條船上都有五六個人,看著穿著打扮,應該是普通人,只不過家境或許好一些而已。
其中一條船的船頭上,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兒。老頭兒瘦的竹竿一般,臉上的胡子刮的干干凈凈,下巴上有一顆很大的黑痣,黑痣長著一撮毛。船乘風破浪,這老頭兒卻在船頭站的很穩(wěn),不斷的掃視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