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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到沈菩的時候,他才八歲。
他一出生就是最低賤的奴籍,還不懂事的時候就被趕去照顧馬,夜里也住在臭烘烘的馬廄里,與馬為伴。時日久了,他身上總是沾著臭味兒,遭人嫌,被人厭。更是時常被人拳打腳踢地欺負(fù)。
又一次被幾個人踹打時,遇到了來采買馬匹的沈家人。沈霆出言阻止了作惡的人,他一頭血一臉泥地跪下去道謝。
眼前出現(xiàn)一方干凈的帕子,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干凈。他怔怔抬起頭,望見沈菩對她笑的臉。
她很快被長兄牽著手走遠(yuǎn)了,伏鴉仍舊跪在臟泥里,望著手中干凈的帕子……
“嗚嗚嗚,太醫(yī)說撐不到天亮了。”
宮婢的哭訴打斷了伏鴉的思緒。
他得做點(diǎn)什么。
伏鴉轉(zhuǎn)身就跑,跑到滄青閣,剛好遇到歸來的裴徊光。他跑過去,跪下來求:“求掌印救救皇后,求掌印救救皇后!”
裴徊光面無表情地往前走,月白的棉氅冰冷拂過他的臉。
伏鴉不愿放棄唯一的希望。他知道只能裴徊光能救沈菩了!他追上去,在旁人震驚的目光中,大敢地死死抱住裴徊光的腿。
“求掌印發(fā)發(fā)慈悲,屬下日后萬死不辭!”
“慈悲?”裴徊光冷笑了一聲。
“求掌印發(fā)發(fā)慈悲,伏鴉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給您做牛當(dāng)狗!”伏鴉磕頭,拼命地磕頭,血與泥弄了一頭一臉。
大抵是裴徊光那日心情不錯,他瞥向他,慢悠悠地開口:“當(dāng)狗?”
“對對……汪!汪汪!”
第187章
“夕照鎮(zhèn)?那是哪里?我們怎么去?”
“就在松川莊后面。”
——這是那天晚上,沈茴和裴徊光的對話。
沈茴對簫起說沈菩還活著,卻沒有說出夕照鎮(zhèn),而是說沈菩在松川莊。因?yàn)檫@是裴徊光跟她提過的地方。她賭著那份默契——裴徊光會事先在松川莊安排好。
她所料不錯,在她帶著簫起趕往松川莊之前,裴徊光早已命東廠的人在暗處包圍了松川莊。
暮色徐徐攏合,天幕西邊殘著收攏的最后色彩。
馬車經(jīng)過松川莊,在夕照鎮(zhèn)停下來,順歲跳下馬,將踩凳擺好。裴徊光先下了馬車,再將沈茴扶下來。
沈茴尚有些低燒,從車廂出來,傍晚的涼風(fēng)拂面,她偏過臉輕咳了兩聲。
裴徊光皺皺眉,將她披風(fēng)的兜帽給她戴好。
沈茴抬起眼睛沖他彎了彎眼,搭在他小臂上的手沒有松開,反而是手心往前挪,從他的小臂漸覆在他的手背上,轉(zhuǎn)而去牽他的手。裴徊光瞥她一眼,反手將她的手握在掌中。
兩個人沿著夕照鎮(zhèn)溪邊窄窄的石板路往前走。這條路不寬,不太適合馬車同行。溪水潺潺,路邊肆意生長著大棵大棵的垂柳,碧綠的柳枝垂落進(jìn)溪水中,和水面上的浮萍伴在一起。
夕照鎮(zhèn)本來就不大,雖然剛剛解封,路上的人也不多。在暮色的籠罩下,整個小鎮(zhèn)寧靜又靜美。
封城了幾日,好不容易解封。靜蓮和靜塵兩個小尼姑各端著一盆臟衣,到溪邊漿洗。
靜蓮看上去年紀(jì)小一些,十五六歲的樣子。靜塵看上去要年長幾歲,她的臉上遍布可怖的燒傷。她垂著眼睛認(rèn)真洗衣,一雙鳳目古井無波般清沉。
兩個人洗完了僧衣,端起木盆,沿著青石板路回妙安寺。
靜蓮朝靜塵挪了挪,小聲說:“靜塵師姐,我怎么覺得后面那兩個人跟了我們一路啊?”
“靜蓮。”靜塵輕輕搖頭。
“我知道了……”靜蓮立刻低下頭,不敢再多說了,生怕師姐一會兒又要給她講佛理,說她六根不凈。
不多時回到了妙安寺,兩個看上去不到十歲的小姑子蹲在寺門前翻繩玩,見靜塵和靜蓮回來,她們兩個立刻收了紅繩跑過去接來木盆,搶著去晾衣。
“靜蓮師姐,師父剛剛找你,問你功課可抄完了?”小姑子仰著皙白的圓臉蛋。
“遭了!”靜蓮趕忙快步往里走,一邊走一邊嘴里念著恐怕師父又要罰她。
兩個小姑子也抱著洗好的僧衣回去了。
靜塵轉(zhuǎn)過身來,豎掌彎腰:“阿彌陀佛,兩位施主可是要來拜佛?”
沈茴緊抿的唇顫了顫,好半晌才開口:“有勞了。”
靜塵向一邊側(cè)了側(cè)身,請沈茴和裴徊光進(jìn)寺。
經(jīng)過二姐姐的時候,沈茴垂著眼睛,努力忍了忍,才將眼底的濕意壓回去。她費(fèi)力地扯了扯嘴角,扯出一絲笑容來。
進(jìn)了寺中,沈茴接過小尼姑遞來的香火,在佛像前認(rèn)真地供燃。然后在蒲團(tuán)上跪下來,望著慈悲的佛像,虔誠祈愿:“愿姐姐一切安好。”
靜塵垂目,捻著腕上的佛珠,緩緩默念經(jīng)文。
沈茴站起身來,朝靜塵走過去,隔著過往斑駁的記憶,望著她的眼睛,微笑著開口:“靜塵師父,我們走了很久的路,可有茶水?”
眼淚落在攥著披風(fēng)前襟上的手背,沈茴才知道自己哭了。
靜塵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施主與我來。”
靜塵帶著沈茴走進(jìn)一旁的茶室。裴徊光沒有跟進(jìn)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