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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局長愣了一下,“韓局,去年的事兒,咋現(xiàn)在還查?”
韓青松:“60年你縣也有一起類似的,后來你縣再未發(fā)生過哄搶公糧案件。”
王局長:那是我們縣公安人員工作有為,是我們的驕傲!
韓青松淡淡道:“相反,我縣的此類事件卻多起來。”
王局長:你特娘的想栽贓?那是你們無能!
他干笑:“韓局,這還有什么干系?”
韓青松濃眉微揚,給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卻沒說什么,“王局長,打擾,先告辭。”他起身和王局長握手。
王局長被他弄得很是忐忑,“韓局,有情況一定通報兄弟一聲,兄弟竭力配合。”
“多謝。”韓青松帶了大旺、劉劍云幾個回去。
倒是把王局長弄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對韓青松也有了解的。這個冷硬的男人對人不熱乎,但是也不故意針對人,他做什么基本就是有把握的。而且他對人不假辭色,看他對胡凱生的態(tài)度,怕還真是有事呢。
過了些日子,臘八節(jié)。
林嵐之前就接到三兒子的電話,他今天去美國過年,不能回來。自從乒乓球外交改善關(guān)系以后,如今盛行運動員外交,而因為亨利在美國不遺余力地宣傳,美國人很喜歡這個笑起來毫無心機的大男孩,邀請他去友誼賽的呼聲很高。
于是他就去了。
家里天不亮韓青松照舊和大旺去鍛煉,二旺熬臘八粥,林嵐帶著麥穗和小旺灌臘腸。
昨天山咀村殺豬,韓青云給林嵐送來二十斤肉,山水農(nóng)場也給韓青松送了一條腿帶著一大片肋排,另外其他大隊公社也有送的。多少不限,林嵐都按照市價給錢,物資沒放開有錢也買不到,這種好事她當(dāng)然感激的。一到年底,縣革委幾個大干部家都有公社和大隊送豬肉,區(qū)別就是有人給錢有人不給而已。
林嵐早就想做香腸,留意四處買腸衣,這會兒有了肉就開忙活。昨晚上讓倆兒子幫忙切成小肉塊用自己調(diào)的料腌半宿,今天一早直接灌,一節(jié)節(jié)用麻繩綁起來掛在院子里晾曬。
八點來鐘大院的孩子們都端著碗四處去和人換臘八粥,熱熱鬧鬧的。
中學(xué)已經(jīng)放假,孩子們終于可以隨便玩。高凌和高宇兄弟幾個也來湊熱鬧,一進院子,看到林嵐家掛的那一排排香腸,兄弟倆都驚呆了。
“林阿姨,你們家可真富有啊。”
瞅瞅這一掛掛的香腸!
二旺道:“你們家買了肉沒灌嗎?”
高宇:“我娘不會。我們家分的肉凍在院子里呢。”
高凌:“林阿姨,你教我們唄,我們也回家做。”
林嵐笑道:“我們二哥會,回頭讓他去幫忙。”
等喝完臘八粥,高凌回去和她娘一說,江春霞表示自己會弄,要去買點腸衣再說。
高凌又回來跟大旺幾個商量,“咱們?nèi)セ鶈h,我們弄了幾個陀螺,一起去抽。”
大旺沒興趣,他最近幫公安局做事兒呢,放假了可以一天都泡在那里。
小旺去找林嵐:“娘,去水庫玩唄,你一冬天還沒玩過呢。”
林嵐扶額:“兒子,娘頭暈。”
那水清澈又深,站在冰上就跟走透明天梯一樣,別提多嚇人。
小旺:“娘我陪你,你不是說要勇敢嘛。”
林嵐得意道:“兒子,你們還年輕,未來還長,要勇敢。因為你以后要給媳婦兒孩子遮風(fēng)擋雨,對不?娘有你爹給擋風(fēng)遮雨呢,所以娘不需要勇敢,哈哈。”
孩子們就被林嵐的理論給震驚了。
麥穗:“那我有爹有哥哥弟弟,感覺也不需要勇敢了呢。”
高宇:“麥穗姐,沒事,還有我哥呢。”
高凌就朝著她星星眼。
麥穗朝他笑了笑,“我看危險來了,你都跑不過我!”
高凌:……這女生就是不能太聰明能干,簡直就會氣人。
最終林嵐由韓青松陪著在岸上吹冷風(fēng)、散步,賞賞冬日白茫茫的大地、瓦藍刺眼的藍天,看飛鳥高空盤旋,聽孩子們熱鬧地追逐玩鬧。
大旺他們在冰上玩了一會兒陀螺,他就上岸自己清靜一會兒。他攀著水閘的邊緣,一翻身輕松地翻上去躲在那里沒人找得到他。
站得高,看得遠,能看見她娘和爹又在玩幼稚的滑冰游戲。
遠處路上有行人步履匆匆,也有趕車進城辦年貨的,還有來換點東西好回家過年的。
他居然看到陸敬雅,她和一個男人在那里說話,他當(dāng)下就從水閘攀下來,往那條路上走去。
馬路兩邊的地里光禿禿的,只有零星的草垛堆在寒風(fēng)里,路邊的樹也無法容身,所以他們挑的說話地方挺好,可以防止別人偷聽。
“丫丫,我已經(jīng)和你三叔說好,你年前就去部隊。”
“爺爺,我在學(xué)校里剛適應(yīng)過來,我不想走。不是說好的來年嗎?”
“情況有變,爺爺決定讓你今年就去,去了就在部隊好好呆著吧。”
“到底怎么啦?你不是讓我多接近韓旺國嘛,我們經(jīng)常一起打球、晨練,已經(jīng)是朋友啦。”
胡凱生看著她笑容洋溢的臉龐,嘆了口氣,“傻孩子,他還給你補課嗎?”
“他自己也不愛學(xué)習(xí),本身沒幫我補過什么課。”陸敬雅笑起來,“現(xiàn)在我和互助小組一起學(xué)習(xí),挺好的,大家不排擠我。”
“丫丫,你最近放學(xué)和韓旺國弟弟妹妹玩過沒?”
陸敬雅想了想,“我們課間經(jīng)常一起玩啊,不過放學(xué)就天黑,大家都急著回家,誰也沒一起玩。”她頓了頓,臉上的笑容黯淡下去,“你的意思……他故意……不讓我和韓麥穗他們玩兒?”
胡凱生沒說話,但是顯而易見嘛,他防備她呢。
陸敬雅有些難以接受,表情落寞,“還不都怪你,你讓我接近他干嘛?”
要是不故意接近,大家正常做同學(xué),說不定關(guān)系會更好一些。
胡凱生:“我也沒想到這樣。爺爺給你排的八字,你的姻緣就在他身上嘛。你倆算是天作之合,要是在一起,不知道會多好呢。”
陸敬雅臉紅了,轉(zhuǎn)了轉(zhuǎn)身避開他的視線,“爺爺你越來越哄人了,八字沒一撇呢,說這個。”
“丫丫,爺爺為了你好。你相信爺爺,害誰也不會害你的,你是我……孫女嘛。爺爺把你大伯、爹可都是當(dāng)親生一樣看待的,幾個孫子孫女里,也獨獨最看重你,還能不為你好?”
他的計劃一直都是日常培養(yǎng)各種技能,等她過了二十歲,能夠擔(dān)住事兒的時候再告訴她實情,把產(chǎn)業(yè)交給她。可惜沒想到因為老六個蠢貨,導(dǎo)致去年一著不慎滿盤皆輸,產(chǎn)業(yè)損傷大半,沒有個十年再難恢復(fù)元氣。
“你一會兒讓我來一會兒讓我走,我要個理由。”
“情況有變,形勢不大好,你去部隊更安全。”
“形勢哪里不好?四人組都被抓了,舉國形勢一片大好啊。”
“我直說吧,韓旺國他爹對你有懷疑。”
“懷疑?懷疑我什么呢?”陸敬雅不解,隨即臉頰微紅,“我、我也沒想怎么著,只是對韓旺國好奇罷了。”
前些年三叔每次回來探親,都會出門幾天,回來說那個孩子挺不錯。他看著骨相、面相都不錯,還把生辰八字給爺爺算。爺爺算了也說不錯,她偷聽他們說和她是天作之合。不過后來她忙于訓(xùn)練,這些事兒也就沒在意,結(jié)果前陣子爺爺又說讓她跨縣來讀書,還說可以認(rèn)識叫韓旺國的學(xué)生,交好關(guān)系。
現(xiàn)在又讓她轉(zhuǎn)學(xué),這不是鬧著玩兒嗎?
胡凱生也不想這樣,他沒想到世上還有這樣離奇的事情,居然會有預(yù)言者,不是算卦這樣模糊的事情,而是真的有預(yù)言者。
因為這個通靈者,韓青松躲過一劫,端掉了他十來年的心血。最麻煩的是,韓青松已經(jīng)懷疑他,先是去縣委、大隊、家里詢問。好在韓青松雖然懷疑,但是通靈者的話不能當(dāng)證據(jù),他沒法抓自己。
可有人盯上他,他以后都不能再有所動作,只能自我安慰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暫時老老實實做個廚子蟄伏,期待東山再起了。
他不是沒想過要殺了韓青松,只是韓青松正當(dāng)壯年,自己一把年紀(jì)絕對不是對手。老三倒是可以一戰(zhàn),可老三身份特殊,絕對不能牽扯進來。
他被盯上,丫丫自然也不安全,他不想把軟肋暴露在公安面前,他得把她弄走。
“爺爺,”陸敬雅嚴(yán)肅地盯著他,“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壞事?”
胡凱生笑道:“小丫頭胡說什么,爺爺就是一個廚子,能干什么。”
“爺爺,你這個廚子可是相當(dāng)了不起的。”陸敬雅笑了笑,“正經(jīng)刀客也沒你這廚子的刀快吧。”
“那是爺爺吃飯的家伙事兒,當(dāng)然要熟練點,當(dāng)年我爺爺那才叫厲害呢。爺爺原本想著給你叔留份事業(yè),不過……這么瞧著,也不用爺爺再干啥。”
留份事業(yè),這話以前也說,陸敬雅覺得好笑。
“爺爺,我們家現(xiàn)在不愁吃不愁喝,要什么事業(yè)?三叔在部隊前途不錯,我以后也不會太差,你還要留什么事業(yè)給我們?”
“所以,爺爺醒悟了,自不量力,你還是趕緊走吧。”
陸敬雅看著遠處一個少年走過來,她凝眸細看,小聲道:“爺爺,韓旺國。”
胡凱生扭頭瞥了一眼,“放假了,趕緊回家,過兩天就走。”他雙手插在棉襖的口袋里,轉(zhuǎn)身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大旺順著路邊走過來,就好似沒看見她一樣。
陸敬雅笑道:“韓旺國,這么巧?”
大旺看她一眼,老頭兒已經(jīng)走了,“我們在水庫滑冰。”
陸敬雅立刻來了興趣,“我可以加入嘛?”
大旺點點頭:“你去。”他繼續(xù)往前走。
陸敬雅轉(zhuǎn)身追上他,“韓旺國,有人說你們在調(diào)查我?”
大旺不動聲色,面無表情道:“公安在調(diào)查你爺爺。”
“他犯什么事兒了嗎?”陸敬雅瞪著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他。
大旺:“你覺得他奇怪嗎?”
陸敬雅笑起來,“我爺爺?就一個正常老頭兒啊,有什么奇怪的。要說奇怪,那就是對人好吧,他對誰都挺好,村里人不管再橫的、再賴的,都很尊重他。”
“你父親是被收養(yǎng)的?”大旺問。
陸敬雅怔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是的,這個沒什么怕人的,告訴你也不要緊。”
“認(rèn)親了嗎?”
“那個村子都死絕了,哪里還有什么好認(rèn)的啊。”
“你父親挺幸運。”
那時候世道艱難,自家孩子都養(yǎng)不活,居然還有人樂意收養(yǎng)別人。
陸敬雅點點頭,“我也覺得。我爺爺撿到我爹的時候,是想自己收養(yǎng)的,不過他沒成家嘛,一個大男人帶著孩子不方便。后來我爺爺奶奶就說反正家里有個孩子,再多一個也沒什么,就把我爹留下了。”
她看大旺面有疑惑,笑道:“給你弄糊涂了,我爹是我后爺爺撿的,后來過繼給了我爺爺。”
大旺點點頭,沒再問什么,“我要去公安局,你想玩去找他們吧。”
陸敬雅:“不了,我想去公安局問問我爺爺什么事兒。”雖然胡凱生說得輕松,可她心里也有些隱約的猜測。很多事情她從來不細想,如果細想,也很可疑。
兩人一起去公安局,恰好羅海成、韓青云幾個帶著柳浩哲回來。
大旺把陸敬雅介紹給劉劍云,讓他們自己聊去,他則去找羅海成和韓青云。
韓青云當(dāng)了爹,這會兒見穩(wěn)重,還故意留一撮小胡子,帶點成熟男人的范兒。
“旺國,韓局呢?”倆人問他。
大旺看了柳浩哲一眼,“滑冰呢。”
羅海成和韓青云對視了一眼,保管陪媳婦兒呢,他倆笑了笑,把柳浩哲押去小院單獨房間關(guān)著。
大旺跟上去看看,找羅海成問問。
羅海成:“韓局的計劃,要下猛藥。”
大旺立刻領(lǐng)會。
過了一會兒,陸敬雅告辭,出來看到大旺,跟他招呼一聲先走了。
大旺看她臉色比來的時候凝重一些,便去找劉劍云,“你和她說什么?”
劉劍云笑道:“我說公安局調(diào)查她后爺爺,懷疑他爺爺當(dāng)年給日偽軍做飯的時候有通敵嫌疑。她很生氣,因為胡凱生當(dāng)年救過好幾個抗日志士和八路軍,現(xiàn)在那些人還活著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呢。”
如果不是胡凱生救過人,那些人還活著可以回報,就沖著胡凱生給日本人做飯這一點,建國后絕對會被牽連。
劃成分的時候,并不是只有紅/五類黑/五類這種,一共有五個等級幾十種身份。那些曾經(jīng)給日軍、偽軍、國軍服務(wù)過的,哪怕是被抓壯丁、被迫的,在清算的時候也一律受懷疑的,勞改、開會批/斗都是必須的。
他們和地主家的長短工、丫頭受到的待遇是不同的。
胡凱生能為三者服務(wù)卻安然無恙,認(rèn)真算起來,是必然會被批/斗清算的。
所以劉劍云拿出來說事,也不算什么,只是在當(dāng)事人家屬聽來就不是那么容易接受。
晌午的時候韓青松領(lǐng)著林嵐、孩子們回家,林嵐和孩子做飯,韓青松來公安局開會。大旺也被允許參加會議,韓青松部署一下,然后各自去吃飯。
臘月的天黑得特別早,過了四點就不甚光亮,尤其低矮的牢房里,只有上面一處尺長半尺寬的小窗戶,門是厚木板,只有縫隙可以透光。所以牢房里面又黑又冷,簡直能凍死人。
柳浩哲窩在牢房地上的草堆里,凍得直打哆嗦,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接下來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