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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意志不說無所不能,卻真的能夠創(chuàng)造出許多超越極限的奇跡,野口自那日與阿橘會面后,求生意識空前強烈,竟頑強地闖過感染期,從鬼門關上逃了回來。鄰居們歡天喜地,相約來到附近的寺廟神社為他祈福,祝愿他早日恢復健康。
警方經過審訊,確認被捕的犯罪嫌疑人就是前次在莉莉家行竊的慣偷,孟想通過長途電話向莉莉陸續(xù)匯報了案情進展,她人回不來,委托律師替她全權處理,另外不住口地夸贊孟想,謝謝他替自己解決了一樁心腹大患,更對顧翼刮目相看,明確表示等回國后就聯(lián)系他爸爸商談合作事宜。
疾雨過后風和日麗,孟想聽說龜田已在八王子陵園落葬,想去祭拜這位與自己共事兩年的不幸老人,特地翻黃歷選了個好日子,顧翼也想去,還能當他的專屬司機。不料這天出門沒多久就有一件逆事襲到——顧衛(wèi)東從工作臺上摔下來傷了右腿,工坊希望家屬馬上去醫(yī)院。顧翼焦急萬分,抱怨孟想是不是找了假黃歷,不然黃道吉日怎會出此橫禍,孟想好言安慰,叫他馬上變道去醫(yī)院。
顧翼說:“你跟去醫(yī)院就沒時間掃墓了,說好要去又失約,龜田先生會生氣的。”
他長在日本,受日本文化影響深信鬼神之說,孟想信佛,這方面跟他觀點一致,都認為得罪亡靈后患不小,商量后決定各行其事,顧翼開車去醫(yī)院看父親,他乘電車去墓地祭掃。顧翼臨走前囑咐:“你回到車站前先給我打個電話,我開車去接你。”
孟想乘坐JR線列車來到位于東京以西40公里的八王子市,走到陵園足足花了兩個多小時,日本人口密度大,死人的國度也一樣,狹長的墓地里豎立著密密麻麻的碑林,有的緊挨著鄰近住家戶的房屋,放在中國這樣的地方打死都沒人敢住,日本人倒不在乎,他們敬畏鬼神,又對死亡抱有平常心,覺得鬼魂和人類本就共居于同一個世界的不同空間,互不侵擾就好,有的人家甚至將親人的遺骨葬在自家院落內,與死者和諧共處。
孟想照著工頭給的編號找到龜田的墓地,他的后事是保險公司料理的,前妻孩子均未參與,這情況在日本社會很常見,離婚的夫妻是陌路人,離巢的孩子是不歸燕,孤獨死就成了獨身老人的必選結局。
他把買來的鮮花放在墓碑前,三鞠躬,雙手合十念了十遍往生咒,祝愿老人能在彼岸過上期望中的幸福生活。
早春的陽光還很稚嫩,寂靜的墓園像個睡懶覺的人,沙沙晃動的禿枝是他輕微的鼾聲。孟想見這里依山傍水風景清幽,索性沿著羊腸小道逛一逛,繞過一個彎道,忽然看到熟悉的身影。
“大江先生。”
他快步上前向老東家問好,大江先生見到他也欠身行禮,恭恭敬敬說:“孟老師,你好。”
這老爺子是典型的舊式日本人,禮術規(guī)范到刻板,自從孟想去素描教室上課,身為學員的他便改換稱呼,見面必說敬語,一絲不茍奉行尊師之道。
孟想知道他們這一代人的禮儀觀神圣不可侵犯,再別扭也得接受,行完師生禮后笑問:“大江先生,您也來掃墓嗎?”
大江先生說:“來看我一位老朋友。”
孟想看看他身旁的墓碑,見上面刻的墓主名是“八尾翔”,想起這是阿橘亡夫的名字,不禁吃了一驚。
大江先生讀懂他的眼神,主動解說:“這位就是阿橘的先夫,我和他是高中同學,也是莫逆之交,他去世以后每年都會來探望幾次。”
這下也等于說請了他和阿橘交好的原因,這世上多的是人走茶涼的勢利,像大江先生這樣好友過世幾十年還時常祭拜,并一直關照對方遺孀的人真算得上恩高義厚,比起小說里那些大仁大義的賢士也不遑多讓。孟想由此愈加敬重他,更想同他親近,與有德者交談身心舒暢,就是大江先生的敬語太過莊重,好多是日常用語里沒有的,尋常日本人聽了都吃力,他一個外國人更是費解。
師生二人祭灑完畢,結伴返程,電車上不興聊天,悶坐了一個多小時,大江先生忽然說:“孟老師,我要在這一站下車,失陪了。”
到站后孟想起身相送,大江先生下車走上站臺又轉身面向車廂,孟想以為老人還有話說,等在門口不動,這時對方做了一個令他大驚失色的姿勢,只見他摘下帽子,深深向孟想鞠躬,腰彎到了60°以上,滿頭霜雪中已看不到一根烏絲,車門在這一瞬間關閉,列車啟動風馳電掣出發(fā),載走了孟想的惶恐。
他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大江先生臨別時所行的是學生恭送老師的大禮,在日本教師是非常崇高的職業(yè),與醫(yī)生和國會議員并稱“先生”,大江先生尊重的不一定是自己這個人,而是自己目前所屬的“老師”這一身份,這種尊師重道的精神植根于他所受的教育和傳統(tǒng),當年的日本正是憑著這種精神發(fā)展壯大,躋身近代列強行列,后來又在一片廢墟上實現了戰(zhàn)后的經濟騰飛。而他們固守的這種精神,不都發(fā)源于古代的中國嗎?上下幾千年,諸子百家留下多少寶貴財富,如今幾乎湮滅在工業(yè)化的車輪下,卻為別的國家所堅守,這現象發(fā)人深省,值得反思。
孟想一路感慨萬千,忘記提前給顧翼發(fā)消息,下車后才打電話通知他自己到了,顧翼說他剛陪爸爸做完檢查,顧衛(wèi)東受了幾處輕微擦傷,右踝關節(jié)脫臼,經過治療已無大礙,但需要請假休息幾天。
“你在那邊等半小時,我和爸爸一塊兒來接你,然后再一起回家吃飯。”
孟想掛線后先上了趟洗手間,進門時一個穿黑風衣的矮胖男人旋風似的沖出來,險些和他撞個滿懷,按理日本人縫此情形都會說句:“すみません(對不起)”,這人卻不聲不響埋頭疾走,轉眼溜沒了影。孟想以為遇上了莽漢,并未在意,進入洗手間打開第一個隔間的門,一個碩大的黑提包像一枚堅硬的石頭砸中他的雙眼。他愣了幾秒鐘,直覺與方才落跑的男人有關,聯(lián)系對方的可疑行徑,警覺平地拔高幾層樓,對包內的物品進行了多種設想。
毒品?炸彈?碎尸?槍支?
他小心翼翼上前,耳朵湊近聽了聽,又尖起鼻子嗅了嗅,沒覺出異常,便按不住好奇,動手拉開拉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