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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潼不記得自己是否哭號,不記得自己是否尖叫,她只記得自己用力抱著瘦小的戈戰(zhàn),仿佛能將他揉進身體,再生下來一次。
她的小小伙伴死的毫無尊嚴(yán)。
四周沒有村民或人煙,她只記得自己再度清醒時,自己已經(jīng)站在幾乎漫在胸口的海水中,而她用岸上的斷木做的小筏子,躺著她的孩子,已經(jīng)漂到數(shù)米外了。
她當(dāng)時只覺得滔天的驚恐。
不,那片海,她不能離開她的孩子,她不能放他去沉進那片海!
她喊道:“戈戰(zhàn)!!”
肖潼想要往深處追,卻忽然感覺水中有什么在頂著她往回。
她低下頭。
水很清,她看到了一只沒完全長大的小白鯨。
她當(dāng)時發(fā)了瘋的只是想推開那白鯨,去救她的孩子。
卻沒想到,那白鯨陡然化作一個六歲多的孩子,一樣的身量,一樣的發(fā)色,卻有著陌生的五官。
他浮在水中,一把抱住了肖潼,用稚拙且不熟練的聲音喊道:“娘!你不要我了么?”
肖潼驚恐、饑餓與悲痛的刺激下,望著那孩子,陡然昏了過去。
肖潼醒來后,她又趴回了沙灘上。只是這次醒來,她身邊多了個棕紅色頭發(fā)的小孩,甚至身上還穿著戈戰(zhàn)死去前的小西裝。
他緊緊抓著她的手:“娘!”
肖潼一面覺得記憶都模糊,一面又極其清醒。
她記得自己溫柔的撥了撥那孩子額前的發(fā),輕聲道:“你別走了好么?”
他說:“娘,我不會走了。你不要死呀!”
肖潼知道。他是那只小白鯨。
白鯨天性溫柔善良,經(jīng)常會救下落水的船員。
海灘上十幾人怕都是這只小白鯨救的。它怕是也發(fā)現(xiàn)自己救的人全都死了,也很傷心,所以發(fā)現(xiàn)她是唯一幸存的人,就想拼命阻止她自殺。
肖潼也知道。它努力化形成她孩子的模樣,可它不知道她孩子有著深棕色的瞳孔和類似漢人的面容。
她對著那雙碧藍的眼睛,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緊緊回握住她的手:“跟我走吧。”
她從失事海灘離開,找到人煙,回到最近的港口,取出波旁王朝旗下銀行中預(yù)存的金子,安頓好自己時,已經(jīng)過了七天了。
這孩子每天跟在她身邊,問這問那,他一雙眼睛也滿是好奇,他也像個小小的伙伴,像個懵懂的天使。只是性格比她的戈戰(zhàn)更害羞粘人,他愛死了人類,愛死了港口的生活和印度亞麻的床單。
肖潼以為他會離開,但是他沒有。
直到肖潼按不住,在哄他入睡時,輕聲道:“或許我把你放在小筏子上推到海里,就是想讓你回家。你或許有更該去的地方。”
這小白鯨卻緊緊抱住她的手臂,憋紅了臉:“我不要回去,不要趕我走。我沒有家,我沒有家了!”
肖潼半晌道:“可我不會航海了。我只想回到——母國。很遙遠(yuǎn)的國家。”
她無法再在甲板上看夕陽與海鷗,她更不能回到她和丈夫相遇的家鄉(xiāng)。
小白鯨卻很高興,晃著腳:“好呀好呀!我想去好多地方!我想去東方!”
肖潼想了許久,帶他坐上了回中國的汽船。她分不清,但也分得清,她總把他當(dāng)小孩寵愛著,卻從來沒叫過他一聲“兒子”。他似乎以為她與孩子之間都互稱姓名,也興奮的叫她的名字,偶爾故作正經(jīng)的叫她“戈夫人”。
在長長的航行途中,她沒有去過甲板,只窩在房間里讀書。
小白鯨一直陪著她。
直到她在送餐的單子上簽字時,他湊上前去也問:“肖潼,我的名字要怎么寫呀?”
他只知道“戈戰(zhàn)”的讀音。
肖潼寫下一個“戈”字之后,望著他藍綠色的湛澈瞳孔,半晌寫下一個“湛”字。
她說:“你叫戈湛。你喜歡嗎?”
他一開始只是皺著眉頭,覺得漢字難寫,直到肖潼在房間書桌的抽屜里,發(fā)現(xiàn)一沓沓信紙,全是他用畫畫似的筆法。
一遍又一遍臨摹著“戈湛”兩個字。
第33章結(jié)社
多年前,肖潼和戈湛先到了番禺,后來又居住過凱里、潮州、昆明等等。
最后戈湛選擇了浙江。
他喜歡熙熙攘攘的商人與浙江的海。
肖潼做起了翻譯家的工作。但孤兒寡母的,活得很不容易,戈湛落戶也不易,而浙江也是仙府大省,對于妖魔的排查愈發(fā)嚴(yán)苛。
戈湛幾乎從未在她面前現(xiàn)出原形;他甚至還在配合著時間一年年長大。
肖潼有時候幾乎都要忘了他是個小白鯨。
而小白鯨戈湛有一次差點被修士所傷,肖潼連官司都不敢打,她才生出了自己要強大,要做官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