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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星城沒見過這位神,但她認出了伴在他身側的梵天。
這位至高神揚起的手臂做出如嬌女如毅男的舞姿,身體端莊且狂浪的在遙遙升起的火圈中舞動,似笑非笑,私醒似睡。一面三眼四手,顯然他是濕婆。
他眉心中的單目上的肉膜一合一翻,那銳利的目光直視俞星城的魂魄深處,仿佛是手一勾,便將她魂魄從人間扯入他雙瞳中的地獄里。
濕婆溫柔且恐怖的微微一笑,俞星城幾乎汗毛倒豎,而一雙手則像是遮住了她雙眼,擋住了這目光,也驚醒了俞星城。
此刻俞星城穿好了鞋子,低下頭去卻覺得自己手指尖仍然在微微發抖。
她曾經和怯昧站在一起過,她此刻當然明白,遮住目光的那只手,是來自怯昧。那位濕婆在想什么,是否很快圍攻圣主的眾神都會發現她,而他們又想對她一個凡人做什么?
難道他們想要徹頭徹尾消滅圣主,連她也不愿意放過?
俞星城這頭的心驚,但很快,在圍剿叛軍的過程中,另一件讓天下心驚的事情發生了。
被俞星城警惕且看好的叛軍頭目陳霸昉帶兵到了寧波附近,俞星城一直在等他攻城,但他并沒有。俞星城甚至覺得有些不安,怕自己判斷失誤——難道這個陳霸昉千里迢迢帶兵招兵到了寧波附近,只是為了躲到某個山溝溝里?
但另一邊,她沒想到戚雨信竟然在她上達朝廷的公文中附加了短箋,表示支持她的謹慎和預判,而皇帝更是在幾乎沒多少人支持的情況下,決意將一艘大型寶船與三艘中型海船派遣南下,送到戚雨信手中。
很快的,滁州、徽州一代的不少叛軍都被戚雨信圍攻擊潰,三位叛軍頭目被抓捕后送往京師問斬,長江以北的許多叛軍都被殺或四散而逃。陳霸昉提前帶兵南逃的選擇顯然是對的。
而在這之后沒多久,俞星城就聽說南方一些地方的官道徹底癱瘓,一些大城市之間的驛站都慘遭屠戮,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就已經無法判斷時間了,俞星城愈發認為,這是陳霸昉計劃中的一環。
而很快,十月末,寧波被攻下的消息傳遍了大明。
俞星城連他什么時候帶兵攻城的都不知道,更何況寧波城池并不簡陋,又是極為富饒的商貿大城,連火炮槍支都擁有不少,怎么會這樣悄無聲息的就敗了?!
直到一小撮從寧波城逃出來的官員講述,他們才知道,陳霸昉竟然早在半個月前,便通過進城務工的方式,讓近千名將士進入了寧波城,他們或是去染坊、碼頭,或是裝作奴仆勞工,進城后想辦法將相當多的槍支又透運進城中。
而寧波作為商貿大城,本來就沒有宵禁和盤問,街上走著各地各國百姓商賈,又加上他們附近沒有太多叛軍,來往商船眾多,所以城內戒備并不嚴格。而陳霸昉本人帶領手下潛入城中,在起事那一晚,攜帶一百五十余桿槍,襲擊了寧波西北角城門,并偷竊了軍械庫。
在陳霸昉手下和城防士兵的交火后,陳霸昉打開了城門,迎接了進城的剩余勢力,并且分四隊登上城樓,將各個城門把控住。所以當寧波府附近的屯兵趕來支援的時候,只看到了封死的城門和城墻上放槍開炮的叛軍們。
且不說這個計劃看似簡單,實行起來有多難;而陳霸昉的手下作為流民叛軍,竟然會使用槍械,顯然是出自陳霸昉有意的培養。他們用的大多是燧發槍,彈丸可以用鐵珠替代,□□可以自己買來提純,自己制作子彈并不難。陳霸昉能和城防士兵交手且勝利,正是因為他們熟練地槍法。
但陳霸昉的威名倒是沒有因這場戰役傳出太多,他的恐怖與“反叛”卻在之后的行徑中,震驚了大明。
因為陳霸昉奪取寧波第一件事,便是將寧波府內一支宗室遠親朱姓后代,無論婦孺全部砍頭殺死,連哪怕嬰孩也未放過,并壘成一座尖塔,在寧波城中心由法國商人捐贈的廣場上燃燒。
朝堂震怒。
但陳霸昉就像是腦子里只有燒了一樣,他緊接著燒毀了寧波碼頭的商船漁船,禁止任何人逃跑。而后開始捕殺洋人,捕殺文人,捕殺富人。
這大明朝上下但凡會寫字的,無不被他的殘忍行徑震驚。
但這大明朝上下千千萬不會寫字的人中,卻有不少覺得痛快,覺得解恨,甚至拍手叫好。
作者有話要說: 明末起義里,許多知名將領都有過這樣仇富仇朱的大屠殺。
第256章謀劃
俞星城預測,寧波富商、洋商頗多,再加上又有朱姓旁支宗室,這位陳霸昉的誅殺全族的報復手段,甚至可能在寧波殺了近萬人。
哪怕這里有手段殘忍,有錯殺誤殺,但只要陳霸昉取出這抄家斂財所得一成,分發給寧波的勞工農戶們,就不會有多少人再有怨言了。
更重要的是,他的狠絕殘忍,他所謂的“還財于民”的名號,他打下了第一座江東大城的本事,因為這幾千條人命,徹底打響了。反倒戚雨信那頭節節勝利——因為前線不少叛軍的手下,都決定要南逃去投靠陳霸昉。
陳霸昉這是要做這十九世紀大明朝的李自成啊。
俞星城不會給他這個機會。更何況如今糧產豐足,社會雖有剝削不公卻也不是一片頹唐,這世道也不會給他做闖王的機會。
幾乎在得到消息的第二天,俞星城便與裘百湖、溫驍等人,御劍往北,去往平叛軍隊大營,去找戚雨信匯合。
俞星城幾乎覺得這暴雨雨帶徘徊的方向,和她的移動的方向有了恰巧的重疊,俞星城到達大營的時候,那邊也在暴雨滂沱雷電交加,譚廬那兩條鐵骨的腿似乎防水性能不太好,帶領他們走進營帳的時候,褲腿里一邊冒著蒸汽白煙,一邊咔噠咔噠時不時卡殼。
裘百湖實在看不下去,摟住譚廬一條胳膊,把他半個人都扛的離地,帶著衣帶飄飄君子之風的譚廬往帳內跑。
譚廬兩腿蹬的白汽亂噴:“胳膊胳膊胳膊要斷了!”
一行人進了帳,本來憂心忡忡的局面,難得都有了幾分笑意。只是進了帳,卻看著戚雨信胡子拉碴的坐在馬扎上,快速的煩著手里厚厚一沓信紙。
他抬起頭,俞星城才發現他眼里全是紅血絲,眼眶下頭一片青灰,他瞧見俞星城,竟然長長舒了一口氣,道:“或許我應該更信你的話。不只是自己寫一張條子夾在你的折子里,更應該讓戚家人在朝堂上更推進此事。”
俞星城走過去,稍一見禮,便道:“可別這么說,其實我自己心里都沒譜,都怕自己猜錯了,更何況你。按理來說,朝廷派來的寶船和海船應該快到了。”
戚雨信:“預計今日夜間到達離這里最近的港口。但這附近不是深水港,還需要租借或調用數艘小船,劃小船入海才能登上寶船。”
俞星城幾乎立刻就開始了籌劃:“到時候將這些小船的船帆桅桿全部撤掉切掉,只要小舟,船槳帶足,等到士兵登船后,立刻也要將這些船用網吊上船,我們要帶著足夠多的小舟去往寧波。”
戚雨信:“可寧波有深港。”
俞星城:“我們不會從深港登陸的。咱們的寶船這么大的目標,又為了多裝載士兵而拆除了炮臺,靠近了之后也只是多了個靶子。”
譚廬坐在旁邊,拿著干巾,也不顧世族子弟形象,脫了鞋就擦他兩只鐵腳:“可我真是一直沒搞明白,兵多還能比炮多要好嗎?那船上多安十幾門大炮不好嗎?”
俞星城搖頭,這邊戚雨信帳下的衛兵,瞧見俞星城發梢都在滴水,也蠻有眼力勁兒,連忙又讓人拿來一條干燥的軟巾遞給她。
俞星城擦著頭發,溫驍替她開了口:“叛軍那些傳頌的小曲小調,編排朝廷已然讓朝廷失去了許多民心。如若再炮轟寧波,擊傷不了多少在樓屋之間逃竄的叛軍,卻會擊傷許多寧波的民眾,讓百姓恨上朝廷。這反而會有利于叛軍在寧波招兵。”
“當然這也是為了避免寶船被他們奪取。”俞星城道:“聽說他們為了防止富商外逃,焚毀了大量的商船。”
譚廬點了點腦袋:“這倒也是。這群叛軍似乎很會躲藏煽動。俞大人的意思,也是讓我們的將士溜進城中,將他們斬殺?可如若他們和百姓混在一起——畢竟他們可能都未必有軍服,頂多是帶個紅巾黃巾,如果摘了巾子進入尋常百姓家該如何?”
戚雨信經歷過不少海戰、邊境戰,但城市內部平叛還是頭一回,連他也覺得棘手,將目光轉向俞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