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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位俞姓將軍就在此時被牽連,回朝匯報軍情時被扣押,三日之后落下通敵的罪名,他三族牽連,當月問斬。手下那支部隊也被肢解分散,融并進其他幾軍中。
以怯昧為首的俞姓將軍諸多手下,對將軍感情極深,認為是奸臣讒言才導致,他們又都是被俞姓將軍重用的倭患遺子,將軍對他們有莫大的恩情。怯昧心一橫,便拿上將軍贈與他們的刀,帶著這些將軍舊日的心腹,來到京師,要為將軍復仇。
但復仇之路并不順利,更重要的是那位“奸臣”并非如他們想象中那般,或許根本就沒有進讒言,殺俞姓將軍很可能就是皇帝的意思。有些人認為這仇沒法報,有些人覺得皇上不可能想殺俞將軍,必然還是奸臣的惡意陷害。
這些人中一半人心散了,一半人則決意去暗殺奸臣以復仇。
怯昧其實看懂了局勢,他心里清楚,將軍在前線無論和敵人斡旋,也都在朝中爭斗的斡旋中大意了。他的死,或許都不是某個人推動造成的。面對皇帝,面對朝堂,他再也無法像當年殺王員外,放火燒官衙那樣不管不顧了。
可一半的人明知那奸臣身邊幾十位高手修士,還是要去復仇。或許他們過往的路更坎坷,活到今日,除了復仇也不知道該做什么了。他們去送死,他不能不去救。
但那時候他才知道修真者的高手是有多么可怕的能耐,他才知道自己引以為傲的刀法和靈力多么脆弱。而當權力金錢也能支配這些修真者的時候,天底下哪還有半分公平可言。
怯昧最后斷了條腿,一個也沒救成。而他們這群俞姓將軍心腹暗殺朝中大員的消息,也傳遍了京師,他斷了條腿跑不出京城,只能把自己易容成叫花子躲藏在街巷之中,想要靜待腿傷轉好,再做下一步打算。
可哪里還能做什么打算呢。
他哪里還有半分心氣兒,去做任何一件事。
他只能先活著。
手里拿把刀是將軍送給他的,留在手里遲早會讓官府抓到他,可他不舍得扔,就抱在懷里。
春節前后天萬分的冷,將他傷口凍得潰爛,不成樣子,可他不愿意窩在橋洞下,仍想要爬出來瞧一瞧,靜靜的看著他沒多少機會看的繁華。
他心里知道,腿傷很嚴重,這冬天熬不過去了。手里那把刀也爛了。
而這時,那位“奸臣”下馬的消息也傳來,忠奸難以判斷,但皇帝已然下了定論,浩蕩的問斬,浩蕩的抄家,他都沒想去圍觀過,只坐在橋上乞討,偶爾聽路過的男女老少,興奮的討論起奸臣家的財產,和他的頭到底被砍了幾刀。
世上可曾真的能報仇?
他心中的憤怒是否早已成了麻木?
這世道,既有元霄夜喧鬧繁華,亦有流民匪徒夜里奔殺。他曾青燈為伴,雕過佛頭垂眼;也曾殺人擦刀,風雪上山為寇。此刻香車寶馬,釵環錦衣邊,他做個乞丐靠著橋欄,望著頭上的明月,只想要先過了今天。
奈何煩人的孩子們湊過來嘰嘰喳喳,說讓他變個豹子。
只有一個小女孩歪頭走過來,面容稚嫩,眼神卻有著見過生死的睥睨,似真似假的慈悲,她道:
“我想看你本來的臉。”
“我要你。我選定了。”她手指向他。
若干年后,他做了國師,給自己取了個新名字。他到了一個有很多仙在的地方,里頭卻住著一個比他迷惘的多的神。
俞家那位將軍在幾十年后正名平反,卻已然于他無關,但圣主聽聞過他的一些舊事,她也是日子過得太無聊了,說想要帶他慶祝。俞家那位將軍祖上池州,是京師俞家的旁支,墳也落回了老家,他與圣主一同去上墳。
圣主見了那座墳,話也變得少了,二人無事可做,她便說想要游歷江南一些時日,那時候她正是對尋常日子最感興趣的時候,也開始要讓怯昧配合她演一演凡人。
那一日的戲碼是兄妹出逃,圣主的性子不太像他妹妹,他也不怎么記得妹妹最具體的模樣了。
但確實勾起了他許多回憶。只是圣主沒什么耐性,也看出怯昧的心不在焉,演了一陣子就作罷了,她一向善變懶散,他也習慣了。
之后,他們還在大報恩寺的琉璃塔上吃了些奧斯曼人販賣的蜜糕,她說起:“回頭我那些兵器,該扔就扔。這把枝言劍,我就等回頭扔在這兒也不錯。說不定能福澤一方——也有可能搞壞了他們的風水。”
“枝言劍你不還是要用的嗎?”他問:“這話說的像是你打算甩手不當圣主了似的。”他當時不過是開玩笑。
她轉過臉來:“不行嗎?”
他愣住了:“……自然沒有不行。可圣主之位,也能不做了?”
她:“不想做有的是辦法。那如果你呢,如果你不當國師了,你想干嘛?”
他想了好一會兒:“不知道。或許就請你放我去死吧。”
“對吧。”她笑了笑:“你還能向我求死,我只能向自己求死。很多人都想做國師的,你做了國師還能做回凡人,為何不樂意?還是你現在的年歲和外貌,我可以不改變這一切。”
他:“因為沒人在等我了啊。我早已不是人世間的一份子,哪怕我今日化成凡人,再沒有一人認識我,再沒有一人為我亮燈,等我歸家了啊。”
她抱著膝蓋坐在琉璃塔外的石欄桿上,旁邊是塔中不滅的靈燈,她偏過臉來:“早在許久許久以前,就沒人等我了。眾仙,眾妖,都會走的,來來往往見多了。”圣主笑了笑:“被人等著,被人倚靠著,是什么樣的感覺?如若我從頭做了凡人,能不能體會一遭?”
他心底一顫:“……是活著的感覺。”他說話竟然沖動了:“或許我們可以向凡人那樣在人世間生活一陣子試試。哪怕你會厭煩,但在期間,我可能會等著你的。就像以前,我沒回家時,我阿娘,我妹子會用特別小的一截繩泡在燈油里,點豆大的一點燈放在窗口。”
她沉默了一會兒:“我會厭煩的。我會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玩過家家不能安慰到我。”
他那時已然被同樣孤獨的另一個神吸引。他道:“……我也可能。試試吧。”
當然,他知道自己一試,便把整個人試進去了。經歷長長久久的不理解,恨意,在許久之后他才知道,或許她這個神也偏移了心,因此更加速了走向自我毀滅的道路。
俞星城此時已經站在了黑色的大門前,走出去這一步,便是怯昧的徹底消失。
她轉過頭去,諸多或生成或消失的回憶片段中,只有這一段離她最近。
她瞧著應天府的夜景,還有大報恩寺琉璃塔上坐著的二人,圣主將剛剛盛放蜜糕的兩片葉子疊在一起,撐著胳膊望著縱橫街市,道:
“如若只是做那燈光中的小小一人,既無力又能改變一些事,既獨立卻又身邊圍滿了許多熟識的人。那該多像活著啊。”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怯昧努力用圣主的一絲魂魄達成了她的愿望,包括安置在俞家,也是他沒想到俞家旁支后代這么狗逼。不過他哪怕發現了,也不會去干涉女主的命運,去排除女主的不幸。他覺得這些坎坷也不算大事(想比與他的經歷),如果故意給女主一個富貴幸福順遂的人生也沒有意義。
他如果給女主保駕護航,那就不叫活著,叫快樂凡人生活體驗之旅。
不過俞星城不是圣主這件事也是我一直強調的。
圣主的性格是她當年和群神逐鹿,最后確立上云神殿,然后開始常年守護,無盡孤獨之后造成的。
俞星城這個人則是由開篇開始的許許多多磨難,成長和見識早就的,根本不存在前世今生的問題,頂多是因為有圣主的一絲魂魄做牽線,她結識了許多大妖大仙,有了強大的靈力去支持她傳奇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