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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的!
只是薄云岫沒想到,他一句關照,換來的是夏問卿的一條腿。
押解著夏家等犯人前往流放地時,途徑無人的荒林地帶,夏問卿被摁在地上,巨大的石塊狠狠砸下來,那斷骨之痛,筋骨砸碎之痛,幾乎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撕心裂肺之聲,震徹蒼野。
除了野鳥齊飛,誰都不會知道,誰也不會去追究。
夏問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來的,一路上被人抬著去流放地。
夏家的老仆人們,一人攢了一口吃的喝的,悄悄的喂他,半道上借著休息時,見著草藥或者止血植株,悄悄的留下來,半夜里嚼爛了敷在他的傷處,將他的傷口一點點的愈回來。
曾經,他是學士府的大公子,風流倜儻,才情橫溢。
與人對詩斗酒,何其恣意。
上半生有多恣意,下半生就有多凄惶。
原來世間所有的事,都是有定數的,過了頭就是要還的……
等到了流放地的時候,夏問卿只剩下一口氣,瘦得皮包骨頭,他想過一死了之,不肯受這樣的奇恥大辱。曾經過得太過順水,如今的挫折對他來說,可以用致命來形容。
風流倜儻的公子哥,落魄殘廢的囚徒。
從山巔墜入深淵,不是誰都能承受的生命之痛。
可后來有天半夜,有人告訴他,他的妹妹還活著,若還想兄妹相聚,就好好的活著。他不知道這人是誰,也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權當是給了自己活下去的信念。
從那天起,少年意氣消失了,文雅之士消失了,留下來的只是屈服于現實的罪奴夏問卿。
夏問卿努力的活著,努力的忍著日夜的勞作和鞭打,漸漸的……習慣了,身上褪卻了尊貴,留下來奴隸的卑賤痕跡,再也直不起腰。
若妹妹還活著,惟愿還能有再見面的機會。
夏家出事之后,東都城愈發亂了套。
倚梅閣里的老梅樹郁郁蔥蔥的,這葉子生得極好,還冒出了不少新的嫩芽,待到冬日里開花,必定繁盛勝過往年。
空空蕩蕩的院子里,夏問曦一個人靜靜的站著。
阿落在旁陪著,每次日出的時候,主子總會站在院子里發呆,直到日頭愈發毒了,她才肯回到屋子里去,一直默不作聲的坐在窗前,日落的時候再出來。
“阿落,我覺得我好像死過一次了。”夏問曦忽然開口。
驚得阿落心驚肉跳,“主子,您胡說什么呢?”
夏問曦輕嘆,走到梅樹下站著,“倚梅閣里什么都不好,就只有這棵梅樹和阿落是最好的。我想要在這里裝個秋千,在那邊做個花廊,再種上一片小竹林。阿落,你知道嗎?我真的好想好想回家。”
“主子,阿落陪著您,您別這樣!”阿落害怕,眼眶紅紅的。
有時候,連阿落都覺得主子好似病了,不是身體上的病,主子病在心里,看不見摸不著。
“主子?”阿落怕極了,“您、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主子,奴婢去給您找大夫吧!”
“府里的人都不理我。”夏問曦想起了綠兒,想起了學士府的所有人。
老管家那樣的和藹可親,廚娘做了好吃的,總是第一時間想著她,大家都是那樣的念著她,順著她,可是她卻讓大家都失望了。
“主子,您一定是病了!”阿落哽咽。
夏問曦點點頭,“我也覺得自己病了,薄云岫已經很久很久都沒來過了,你看院門上的灰塵,我每天看著塵埃一點點的積攢起來,又被風吹散,我的心里也好想攢了一層灰,可是沒有風再把它吹散了。”
語罷,她半垂著眉眼,安安靜靜的回到屋里待著。
他答應過她,要在院子里安秋千,可秋千呢?
風在,秋千不在。
人都不來了,還談什么秋千?
倒是后院那頭,時不時的有動靜傳出,一頂頂花轎就這么抬進了王府的后門。
開始的時候,她還是會激動,可是去了書房,薄云岫不在,她連發脾氣的對象都沒有,這一口氣終究只能自己咽下。
后來,次數多了,她竟然也習慣了。
與其說是習慣,不如說是麻木。
麻木著,看那些花轎,那些美麗的女子,進了王府,成了他的……侍妾?或者是通房?哪怕他沒有納妾,時日久了,男人應該也會象征性的挑幾個吧?
而她呢?
夏問曦垂眸,她是主動送上來的,詐死逃離家中,再想回家也是沒可能。圖一個男人對你好,斷了自己的后路,可他忽然不對你好了,你便真的一無所有了!
現在的夏問曦,便是這樣的一無所有。
不知道是不是心靈感應,夜里的時候,薄云岫來了。大半夜的摸黑進來,就跟做賊似的,來了也不許點燈。
他只管折騰她,她也不知道他哪來的這般氣力,折騰得她最后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她睜眼想看看他,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一片漆黑;想伸手摸摸他,卻是沒有力氣,連手都抬不起來。
有那么一瞬,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他生命里的暗影,是見不得光的存在。
大概只有在天黑的時候,他才會偶爾想起她,天一亮他就會消失,然后她又被一個人孤零零的丟在院子里,像墻角的那根野草一樣,自生自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