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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是!”唐子風連聲否認,心中也不免佩服韓偉昌的想象力。唐子風與周衡是一起的,韓偉昌剛才就已經看到了。唐子風說自己是到臨一機去工作的,韓偉昌覺得,周衡這個歲數,不可能也是去臨一機工作的,那就只有一個解釋,即周衡是唐子風的長輩,此行是陪孩子去報道的。
唐子風當然也不便說周衡是臨一機即將上任的廠長,估計這樣一說,韓偉昌就嚇得啥話也不敢說了。他發現韓偉昌是個挺話嘮的人,對臨一機的情況非常了解,正打算從他嘴里多掏一點東西出來。于是,他輕描淡寫地回答說:“他是我的一個長輩……,對了,韓科長,你是到京城出差回來嗎?”
韓偉昌搖搖頭:“現在還有什么差可出的。實不相瞞,唐老弟,我也是去干私活的。”
“干私活?”
“是啊。”韓偉昌理直氣壯地說,“廠里什么福利都發不出,光靠幾個死工資,讓我們怎么活?我在外面還有一些朋友,可以給我介紹一些事情做。前兩天,我剛去了一趟黃陽省,給那邊一家企業修了一臺機床。”
“哦,想必收獲頗豐吧?”唐子風問道。
“沒有沒有!”韓偉昌矢口否認,但他臉上洋溢著的笑容卻暴露了真相。
“真的沒有?”唐子風笑著問。
“也就是賺幾包煙錢。”韓偉昌謙虛地說,隨即又換了一副憤憤然的嘴臉,說:“現在物價漲得多厲害啊,這錢還能叫錢嗎?我家里有兩個小孩,一個16歲,一個14歲,都是能吃的時候。我不出去干點私活賺點錢,怎么養得活他們。”
接下來的話題,便轉到了有關物價之類的內容上。1994年前后是改革以來物價上漲最快的幾個年份,隨便幾個人湊在一起,三句話必有兩句是抱怨物價的。
周衡在鋪位上躺了個把小時便下來了,坐在韓偉昌的鋪位上,加入了聊天。其實,剛才他在上面也沒睡著,唐子風與韓偉昌的交談,他都聽見了。此時,他便照著唐子風編出來的說法,聲稱自己是唐子風的叔叔,此行是送侄子去上班的,還假意拜托韓偉昌多多關照唐子風。
韓偉昌連聲應允,把胸脯拍得山響。周衡有意把話頭再引回臨一機的情況,韓偉昌見周衡歲數比較大,覺得自己與周衡應當有更多的共同語言,倒也是知無不言,又曝了廠里的不少黑料,聽得周衡一肚子郁悶。
火車在次日一早抵達了臨河車站。幾個人收拾起行李準備下車,韓偉昌熱情地說道:“小唐,老周,你們先別急著去坐公交車,我到車站找找,看看有沒有回廠里去的順路車,咱們一起搭車回去。咦,你們看,那個就是我們廠的廠辦副主任,叫張建陽,他到這里來,肯定是來接什么領導。不過,他的車咱們是搭不上的……,嗯,他好像上車來了,莫非他要接的領導也在我們這節車廂?”
果然,一個身材不高,看上去極其干練的中年人帶著兩個壯實的小伙子,逆著下車的乘客,從車門擠進來,向著他們這個方向走過來了。下車的乘客一個個對他們仨怒目而視,那帶頭的中年人卻毫不在意,只顧一邊走一邊踮著腳尖向車廂深處張望。
當他的目光掃到周衡時,臉上瞬間就溢滿了笑意。他加快了腳步向這邊擠過來,同時揚起手大聲地喊道:“周廠長,你們站著別動,等我過來接你們!”
“周廠長?”韓偉昌順著張建陽的目光,把頭轉向了周衡,嘴張得老大:
“老周……,啊不不不,周廠長,你就是部里派下來的新廠長?”
第8章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關于部里要派新廠長下來的事情,在臨一機早已傳得沸沸揚揚了,韓偉昌也是知道的。他只是沒想到,眼前這位看上去挺低調的半大老頭,居然會是傳說中的新廠長。在一剎那間,他把自己此前與周衡、唐子風說過的話全部回顧了一遍,不覺后背全濕了。喵呀,自己這張破嘴到底說了些什么呀,在新廠長面前說了這么多不該說的話,回廠之后,被槍斃20分鐘也不為過了吧?
周衡看出了韓偉昌的窘迫,其實他早就知道一旦自己的身份曝光,韓偉昌是會被嚇出毛病來的。他伸手拍了拍韓偉昌的肩膀,笑著說道:“老韓,不好意思,這一路上也沒來得及跟你做個自我介紹。不過,你介紹的那些機床知識,真是讓我們大開眼界,回廠子以后,我要正式拜你為師呢。”
“機床知識,我沒說呀……”韓偉昌一怔之下,看到張建陽已經擠到了他們面前,便明白了周衡這番話的意思。周衡分明是在說,他不會把韓偉昌說的話在其他場合說出來,沒人會知道韓偉昌已經稀里糊涂地把廠里的各種貓膩都在新廠長面前抖了個干凈。
不過,韓偉昌也知道,讓周衡這樣替他保密,不是沒有代價的,那就是他韓偉昌日后就得綁在周衡的戰車上了。
唉,我這張嘴!
韓偉昌真想給自己一個耳光,可當著張建陽的面,他還得強裝笑臉,對周衡尷尬地笑道:“周廠長,瞧您這說的,您是大領導,我就是一個小小的工藝員而已,哪敢給您當老師啊。”
張建陽這時候也看見了韓偉昌,不過他也只是敷衍地向韓偉昌點了點頭,然后就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周衡身上了,他熱情說道:“周廠長,想不到你們來得這么快,車上很辛苦吧?怎么,局里沒安排人送你們一塊過來嗎?”
周衡是二局分管機電企業的老處長,到臨一機檢查工作也有十幾次了,所以與張建陽早就認識。他伸出手,與張建陽握了一下,說:“謝局長本來說要親自陪我們一起過來的,被我攔住了。我說現在廠子的經營狀況不理想,一地雞毛的,讓局領導下來檢查也不好意思。我還說,等咱們廠扭虧為盈,再請各位局領導過來,給有功之臣披紅掛彩,開慶功會。”
“是的是的!”張建陽點頭不迭,又恭維說:“有您給我們掌舵,我想我們廠扭虧為盈是指日可待的。對了,這位就是唐廠助吧?聽說是人民大學的高材生,果然是年輕有為,還長得一表人才,嘖嘖嘖!”
后面這番話,他是向唐子風說的。可是,你夸人家一表人才也就罷了,這個“嘖嘖嘖”是什么意思呢?他在這樣說的時候,唐子風分明看到他的嘴角還流出了一絲哈喇子,不禁覺得惡寒了一個。
心里滿是排斥,唐子風卻不便表現出來。鑒于對對方的某方面取向缺乏信心,他不敢和對方握手,只能假借從行李架上往下搬行李,把兩只手都占上了。
張建陽看到唐子風手上拿著行李,像是見到什么社會不良現象一般,連聲喊道:“哎呀呀,怎么能讓唐廠助親自拿行李呢?小王、小劉,你們快幫周廠長和唐廠助把行李拿上。”
跟著張建陽一起上車來的那兩位小伙子,顯然就是負責拿行李的,張建陽甚至沒有把他們的姓名向周衡和唐子風做個介紹。這就是傳說中的路人甲、npc,以周衡和唐子風的身份,是沒必要記住他們的。
一行人開始下車,韓偉昌落在了最后。唐子風扭頭一看,見韓偉昌手里拎了不少東西,而自己卻是空著手,便習慣性地伸手替他接過了一個包。這一動作,被正膩在周衡身邊問寒問暖的張建陽看見了,他略一遲疑,趕緊伸手過來搶唐子風拿的那個包。唐子風把包攥在手上,笑著說道:“沒事,張主任,我年輕,幫韓科長拿點東西,沒事的。”
“呃呃,那怎么合適呢。”張建陽干笑著,這才向韓偉昌打了個招呼:“老韓,這么巧啊,你怎么和周廠長他們碰上了。”
“是啊,挺巧的。我們聊了一路,我還不知道他們兩位就是咱們廠新來的領導呢。”韓偉昌欲蓋彌彰地解釋道。
“你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啊!”張建陽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便又忙著侍候周衡去了。
眾人下了車,一位早已候在車廂門口的少婦迎了上來,與周衡熱情地握手問候,還連聲道歉,說自己原本也該上車去接新廠長的,無奈下車的人太多,自己擠不上去,實在是失禮云云。張建陽在旁邊給唐子風介紹,說這位是廠辦的正主任,名叫樊彩虹,與周衡也是認識的。
一通寒暄過后,只聽得耳畔傳來一聲輕微的剎車聲。唐子風回頭一看,剛才幫他們拎行李的小王、小劉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各開著一輛小轎車過來了,堪堪停在他們身后幾步遠的地方。停在前面的,是一輛起碼有九成新的s級奔馳車,后面一輛稍差一些,是一輛藍鳥,但看起來也挺新的樣子。臨一機不愧是臨河市曾經的巨無霸企業,接人的小轎車居然可以直接開到月臺上來。
“來來來,周廠長,您請上車。”樊彩虹殷勤地招呼著周衡,張建陽則已經替周衡把奔馳車后排的車門給拉開了。
唐子風看到,周衡的臉上掠過了一抹不悅的神情,但并沒有說什么,而是向樊、張二人點了點頭,便鉆進了車里。張建陽替他關上車門,這才回頭向唐子風說道:“唐廠助,要不,咱們倆坐后面那輛?”
“聽張主任的。”唐子風爽快地應道。他回過頭,正想招呼韓偉昌與他一道坐藍鳥車回廠,可舉目四望,哪里還有老韓的影子。
張建陽看出了唐子風的意思,笑著說道:“唐廠助是在找老韓吧?他剛才就走了。他就這個脾氣,唐廠助不用管他。”
唐子風說:“嗯嗯,我倒覺得他挺有趣的,在車上跟我們講了不少臨河的風土人情,讓我大開眼界呢。”
“是嗎?”張建陽不經意地答道,“他這個人,腦子蠻得轉的……,嗯嗯,這是我們東葉的土話,就是說很懂人情世故的意思。”
唐子風笑著說:“我知道這個說法,其實,我也是東葉人,是屯嶺市的。”
“哦,是嗎?那可太好了!”張建陽顯出大驚小怪的樣子,也不知道這有什么可大驚小怪的。
兩輛車一前一后開出了臨河火車站,駛向臨河第一機床廠。樊彩虹陪著周衡坐在前一輛車上,具體聊些什么,唐子風也不得而知。張建陽陪唐子風坐在后一輛車上,主要是聊關于氣候、學歷、婚姻之類的閑話,顯得其樂融融的樣子。不過,唐子風能夠感覺得出,張建陽與他說話只是出于禮節的需要,內心對于他這個年輕的廠長助理恐怕是頗為不屑的。
汽車開了20來分鐘時間,駛進了臨一機的廠門。臨一機建廠的時候,位置是在臨河市的東郊。這幾十年,尤其是過去十年,臨河市的城區擴展速度極快,已經把臨一機包含在建城區之中了。
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雖然臨一機已經連續幾年嚴重虧損,連職工工資都無法全額發放,但臨一機的廠區看上去還是極為壯觀。圍墻是用厚實的紅磚砌成的,上面半截是鏤空的,頂上用瓦片做成了一個小屋頂,有些模仿江南園林的樣子。廠門足足有七八十米寬,裝著電動的柵欄門,材料應當是不銹鋼的,锃明瓦亮,很是氣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