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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罷了,后生可畏,年輕一代的辦事能力,或許真不是自己這樣的老頭能夠理解的。在市場經濟條件下,或許還是唐子風這種人更能夠如魚得水,自己只要在背后替他擋擋風雨就好了。
想到此,周衡撇開了剛才的話題,說道:“前些天,我通過過去的一些老關系,聯系了十幾家廠子,都是有意向要采購一些機床的。現在我打算安排一些業務員去和這些廠子接洽,你有什么建議沒有?”
“有。”唐子風干脆地回答道,“第一,要和業務員約法三章,只要是他們聯系過的業務,如果未來被他們以直接或者間接的方式轉包給其他企業了,一經查實,直接按貪污罪移送司法,勿謂言之不預。”
“這個想法是對的,但他們如果真的要把業務轉給私人企業,我們又怎么能夠發現呢?”周衡問。
唐子風笑道:“老周,你剛才嚇唬我的時候,不是說組織是萬能的嗎?如果我們動用刑偵力量,甚至不惜從京城請幾個刑偵專家來查,你覺得查不出來?”
“這個動靜就有點大了吧?”周衡遲疑說。
“必須這樣做。”唐子風說,“但凡查到一起,就直接送法院起訴,判個十年八年的,非如此不能震懾宵小。”
周衡想了想,提筆把唐子風的建議記錄了下來。亂世用重典,臨一機的銷售隊伍魚龍混雜,作風極其糜爛,也的確是需要下狠手來整頓一下才行了。至于說到京城請刑偵專家過來,周衡覺得自己還是有點渠道的,他認識的幾個朋友,可是成天和間諜打交道的,對付一家工廠里的幾個銷售員,完全就是牛刀殺雞了。
“第二,落實上次廠務會上提到的獎勵政策。我計算過,對于業務員談回來的業務,按合同金額的1%給予獎勵。業務員的差旅費支出暫時還按原來的制度,由廠里實報實銷。但涉及到給客戶送禮或者回扣之類的支出,一律算在這1%里,廠里不再單獨列支。”唐子風繼續說。
周衡點點頭:“這件事你上次跟我提過,我和幾位廠領導私下溝通了一下,大家基本上是贊同的。趁著這次出去找業務的機會,我想就把這個制度定下來吧。”
唐子風說:“這個制度,咱們可以向全廠公開。同時宣布不管是不是銷售部的人員,只要能夠拉回業務,一律可以享受這個提成政策。這幾天我陪著張建陽在服務公司調研,感覺高手在民間,只要給大家一個承諾,職工們的智慧是無窮的。”
唐子風的建議,在廠務會上得到了通過,隨即便以公開文件的方式向全廠進行了公布。唐子風這兩條建議,一條是對銷售人員有好處的,另一條則是在銷售人員的腦門頂上懸了一把劍,對他們構成了嚴重的威脅。當然,這只是對那些存著吃里爬外心理的業務員而言的,你如果問心無愧,又怕什么嚴格監管呢?
對于給銷售人員以1%的提成獎勵一事,大多數的干部職工都表示了強烈的不滿。他們的道理也是很合理的,銷售員的職責就是找業務,相當于工人上班制造零件。拉來業務就能夠拿1%的提成,那我造一個零件是不是也應當有1%的提成呢?
更有人憤憤然地表示,這些銷售人員都是窩囊廢,一年都拉不回一單業務,憑什么給他們提成?
這種抱怨其實是無法做到邏輯自洽的,既然人家拉不回業務,那么自然也就拿不了提成了,你生氣什么呢?這些人拉不回業務也同樣領工資,那么那些能夠拉回業務的業務員,廠里給予提成獎勵,又有什么錯呢?
有些“富于正義感”的職工,索性就直接給機械部寫匿名信舉報了,說周衡一伙在臨一機搞不正之風,長此以往,廠將不廠,云云。這些匿名信被轉到二局,謝天成不以為然,直接就給扣下了。你說不能給銷售員提成,那你倒是想個辦法來調動他們的積極性呀。你拿不出一個好辦法,又不讓人家去嘗試,這不就是鍵政局的作風嗎?
不管大家是不是有意見,這個政策最終還是確立下來了。唐子風通過韓偉昌、寧默等人在私底下做了不少工作,讓許多職工漸漸接受了這個政策,并轉而開始琢磨自己是不是也能夠從這個政策中獲得一些好處。一時間,有點門路的干部職工都在給自己的三親六故打電話,詢問對方能夠找到一些機床方面的業務,如果介紹過來,就有提成可拿。一臺機床的價格少輒一兩萬,多輒幾十萬,1%的提成是非常可觀的。
在這個提成政策中,有一條臨時的附加條款,規定廠領導班子成員攬來的業務,不能提取提成,這多少也堵上了一些噴子們的嘴。
就在這個時候,還在金堯做采訪的包娜娜給唐子風打來一個電話,說自己聯系上了一家企業,對方有意要采購4臺機床,讓唐子風抓緊時間去接洽。包娜娜還特地提醒說,事成之后,該給自己的提成,可不許賴哦……
第48章機床和機床不一樣
“機床?他們要什么機床?”
唐子風在電話里問。
“機床不就是機床嗎?”包娜娜反問道,“我跟他們說,你們是生產長纓牌機床的,他們經理對你們的印象非常好,說他年輕的時候在工廠開的就是長纓牌的機床,然后說如果他們需要的機床你們能夠提供,他會優先考慮的。”
唐子風叫苦道:“拜托啊妹妹,機床有車床、銑床、鉆床、鏜床、磨床、刨床、插床、拉床、鋸床,還有組合機床。同是車床,有臥車、立車,同是磨床,有外圓磨床、平面磨床,還要分不同精度、最大加工長度、最大加工深度,你憑空一句說人家需要4臺機床,你讓我怎么知道能不能提供?”
“啊,這么復雜啊,你怎么不早說啊?”包娜娜在電話那頭抱怨道。她是學新聞的,對于工業的這攤東西還真不了解。其實,唐子風在讀大學的時候也不知道機床還有這么多的分類,這些知識都是他到二局工作之后才逐漸聽說的,有一些甚至是在到臨一機之后突擊惡補而來的。
“可是,我跟人家經理都已經吹過牛了,說你們是國營大廠、老廠,什么機床都能造。他原來是打算從國外進口這4臺機床的,聽我一說,就把國外的訂單給推了。”包娜娜說。
“我汗!”唐子風真是服了,他說道:“這樣吧,你把對方的電話告訴我,我要和他聊聊,看看是怎么回事。”
“那我的提成呢?”包娜娜嗲聲嗲氣地問道。
“少不了你的!”唐子風沒好氣地說。
包娜娜嘻嘻笑著,把對方的信息報給了唐子風。原來,包娜娜聯系的這家單位是金堯廢舊物資回收公司,聯系人就是公司經理,名叫毛亞光。唐子風掛斷包娜娜的電話,直接撥通了毛亞光的號碼。
“毛經理嗎,我是臨河第一機床廠的廠長助理,我叫唐子風。我有一個師妹,叫包娜娜的,說你們這里打算采購4臺機床,有這么回事嗎?”唐子風直截了當地問道。
毛亞光說:“是的是的,我們的確是打算采購4臺機床。我們原來是打算從國外引進的,合同都快簽了,結果上面通知我們說外匯指標解決不了,買不成了。這不,正好包記者到我們這里采訪,聽我們說起這事,就非常熱心地推薦了你們廠。好家伙,臨一機,長纓牌機床,當年那可是頂呱呱的。我當時就說了,只要你們廠能夠提供我們需要的機床,價格合適,質量可靠,性能和國外產品差不多,供貨及時,售后保障可靠,我就選你們了……”
唐子風聽著他像說相聲貫口一樣地羅列著要求,好懸自己沒有一口氣憋死。你說得那么豪邁,什么臨一機和長纓機床都是頂呱呱的,好像非我們不可一樣。可你列出來的那些要求,哪一條也不算寬松啊。但凡是個機床企業,能做到所有這些條件,誰又會拒絕它的產品呢?說到底,這不就是一個空頭人情嗎?
“毛經理,我能不能打聽一下,你們要的是什么機床,車床還是銑床,或者是磨床?”唐子風問道。
“我要車床銑床干什么?”毛亞光不解地反問道,“我過去是在工廠里開過車床的,可我現在到了廢舊物資回收公司,我們要車床有什么用?”
“那你要的是?”
“金屬打包機床啊,包記者沒跟你說嗎?”
“呃,沒說太清楚……”唐子風汗了。
“包記者說你們能夠提供的呀!”
“是嗎?我還得問問……,要不,毛經理能把你們的具體型號要求發一個傳真過來嗎?我讓技術處的人看看,看我們生產的金屬打包機床能不能符合你們的要求。”唐子風成吉濕汗,這個包娜娜可真敢說啊。
“好的,我把外商給我們的產品介紹發一份給你吧,我們就是要那種型號和規格的機床。”毛亞光說。
唐子風把廠辦的傳真機號碼告訴了毛亞光,毛亞光倒也是個辦事麻利的人,不一會就讓人把資料傳真過來了。唐子風拿著這幾頁傳真件,苦著臉來到技術處,進了總工程師秦仲年的房間。
“秦總工,這是金堯一家企業想要采購的4臺機床的資料,您看看我們能夠生產嗎?”唐子風把傳真件遞上前,說道。
秦仲年接過傳真件,只看了一眼,便抬起頭來,看著唐子風說:“小唐,你沒事吧?”
“我就知道……”唐子風苦笑說,“我果然是所托非人啊。”
廢舊物資回收公司,其實就是人們尋常說的廢品收購站。公司回收回來的物資中間,有一類就是廢舊金屬,這些廢舊金屬是冶煉鋼鐵或者其他金屬的重要原料。這幾年國內的經濟發展速度很快,鋼材嚴重短缺,導致廢舊金屬價格也不斷上升,回收廢舊金屬的利潤十分可觀。
廢舊物資回收公司回收回來的廢舊金屬,有各種形態,比如廢舊角鋼、廢鋼筋、鐵門窗、廢舊螺絲釘等等,還有一部分是工廠里進行金屬切削時切出來的鐵刨花,看上去很蓬松的一大堆,實際上沒多少重量。
像這樣的廢舊金屬,在運輸之前必須打包,也稱為壓塊,就是用機器把它們壓成致密的塊狀,這樣能夠節約空間。毛亞光說的金屬打包機床,其實就是這種打包機械,稱其為機床也不算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