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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車工車間主任程偉的家里,一個小型家庭便宴正在進行著。前來赴宴的都是平日里與程偉關系不錯的職工,此時向程偉發問的,是程偉從前的師傅,七級車工李澤慶。
“師傅,你放心吧,上個月咱們做的那種打包機,現在廠里又接了70多臺的訂單。周廠長說了,這回不需要太著急,用3個月時間完成就可以了,所以咱們車間的業務起碼要做到5月份呢。”程偉答道。
程偉的師弟龐林問道:“師哥,原先廠里不是說做完那批打包機,要給大家發一筆獎金嗎?怎么不提了?”
“是啊,我算了一下,我最起碼也能拿到100塊錢吧,本來打算拿到錢,過年的時候好好吃幾頓的,結果怎么沒信了?”另一位名叫劉永興的工人也附和道,他和程偉是棋友,平日里總要抽空殺上幾盤的。
程偉說:“廠里答應的事情,肯定不會賴賬的,這一點大家可以放心。周廠長說,這次年底給大家發了三個月的工資,數目已經不小了,所以獎金就等過了年再發。老劉你兩口子的工資加起來有1000出頭了吧,還用指望著這100塊錢獎金吃飯?”
劉永興笑道:“工資是工資,獎金是額外的。工資該怎么用,老婆都已經計劃好了,多一分錢也拿不出來。如果能夠拿到這筆獎金,不就多個喝酒的理由了嗎?”
龐林問:“師哥,廠里在年前不發獎金,是不是還有其他的想法啊?”
“什么想法?”程偉反問道。
龐林說:“我聽人說,廠里是怕獎金分配不均,惹出事情來,所以才拖到過年以后,省得大家連年都過不好。”
要不怎么說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廠務會上眾領導的那些算計,或許能夠瞞住一部分職工,但要想讓所有的職工都猜不出來,是萬萬做不到的。這其中,又或許有周衡故意讓人放風的因素,這種事情,先放個風,讓大家有個心理準備,總比采取突然襲擊的方法要好。
聽到龐林的話,李澤慶的態度也變得嚴肅起來,對程偉問道:“小程,我聽說,廠里的政策是多勞多得,少勞少得,不勞不得。這次任務,咱們車間里沒參與生產的人可不少,你真的一分錢獎金都不給他們發?”
程偉苦笑說:“師傅,這是我能決定的事情嗎?廠務會上定了調子,我也只能照著執行。周廠長這個人,平時看起來挺和藹可親的,可板起臉來真的是六親不認呢,我哪有這個膽子去公然違反廠務會的要求。”
“廠務會是說沒參與生產的人就不發獎金嗎?”劉永興問。
程偉用幾乎難以察覺的程度點了一下頭,又說道:“這件事,廠領導還不允許公開,大家就別出去說了。”
龐林說:“我們肯定不會出去說的。不過,廠里的議論可真不少。銑工車間的那個汪盈,你們都認識吧?”
“當然認識,計劃生育脫產干部嘛。”劉永興帶著幾分嘲諷的語氣說道。
他們說的這位汪盈,是位30來歲的女工,1980年頂替父親的指標進廠工作,被分到銑工車間學徒。學徒之初,汪盈的表現還算是過得去的,雖然學技術的速度比別人慢了一半都不止,但好歹還算遵守紀律。再往后,她結了婚,又迅速地生了孩子,接著就向著中年大媽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在坐完月子回車間之后,她聲稱自己落下了月子病,不能久站,不能聽噪音,不能看飛速旋轉的東西,否則會頭暈。可作為一名銑工,怎么可能達到這些要求?于是,她就三天兩頭泡病號,每星期都要跑幾趟職工醫院。車間里但凡交個什么活給她,她必然是無法完成的,屆時就遞幾張病假條用以沖抵。
車間里沒辦法,只好把她調離銑工位置,先是讓她當檢驗員,結果她說自己學不來那些檢測設備,又讓她當統計員,她又說自己見了數字就頭疼。幾經折騰,最后銑工車間創造性地設置了一個計劃生育崗,讓她分管這項工作,平時出個宣傳版報,幫大家領點計生用品之類的,純粹就是一個混吃等死的位置。
這一次打包機的生產任務,當然與計生沒啥關系,所以汪盈自始至終也沒參與這項業務,自然也就屬于拿不到項目獎金的那一撥了。
“就是她。”龐林說,“她昨天到我家里來,問我老婆怎么做蛋餃。后來她們倆在廚房聊天,我聽到一耳朵。汪盈說,這一回發獎金,如果不給她發,她就要和領導沒完。”
“切,她憑什么拿!”劉永興斥道,“咱們都不用說這次生產,從她進廠到現在,有十幾年了吧,她干過一點事情沒有?”
龐林說:“她的確沒干過什么事情,可銑工車間發福利,她可一次都沒少拿過。我聽我老婆說,過去咱們廠還有晚班費的時候,她每個月拿的晚班費都是銑工車間里最高的。”
“我艸,這算個什么事兒啊!”劉永興跳了起來,“她不是管計劃生育嗎,怎么還有晚班啊!”
龐林說:“你這就不知道了吧?她說她天天晚上到職工家里去做計劃生育宣傳,而且哪天去了哪家,都是有據可查的。”
“她那是到人家家里打牌去了吧?”程偉沒好氣地說。
“她就有這樣的本事,幸好不在咱們車工車間,要不師哥你也得頭疼。”龐林笑著說,
程偉冷笑說:“咱們車間哪里沒有這種人?周益進、徐文蘭,不都是這種嗎?干活的時候嫌累,發獎金的時候嫌少。這次車間里的任務是老管分配的,給這倆人派的任務,他們做不下來,最后是其他人接走了。按照工作量來算,這兩個人也拿不到一分錢獎金,我還正在頭疼怎么對付他們呢。”
“這都是鄭國偉、馬大壯他們把風氣搞壞了。過去馮廠長在的時候,這些人敢這樣偷奸耍滑嗎?”李澤慶憤憤地說道。他說的鄭國偉,是周衡的前任,也就是那位落馬的臨一機前廠長。至于馮廠長,則是更早的一位老廠長,名叫馮連松。在李澤慶的記憶中,馮連松在任期間,廠里的風氣還是不錯的。
劉永興說:“馮廠長在的時候,只能說這些人稍微老實一點,但偷奸耍滑的事情還是有的。這些年的事情,也不光是鄭國偉他們那幫人搞出來的,整個社會的風氣都不行,也不單是咱們臨一機一個廠吧。”
龐林說:“老劉說的也有一些道理,這些年的風氣的確是不如過去了。新來的這個周廠長,倒是和老馮廠長的脾氣有點像,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像老馮廠長那樣抓生產紀律。剛才師哥說的周益進、徐文蘭他們,不知道廠里是怎么考慮的。”
程偉說:“廠領導的意思是要嚴格管理的,沒做事的人,就是不能拿獎金。不過,像汪盈、周益進這些人,可都是能折騰的,就看周廠長他們能不能頂得住壓力了。”
“就怕到時候壓力全壓到師哥你身上了。”龐林說。
程偉說:“我才不會去背這個黑鍋呢。廠里說怎么發獎金,我就怎么發。如果廠里說一分錢也不發給周益進他們,我就拿著廠里的文件給他們看。想要獎金,對不起,你去找廠領導好了,我一個小小的車間主任,哪有這個權力。”
第87章跟他們沒完
“不給我們發獎金,放他喵的紫花屁!”
在另外一戶職工的家里,汪盈往牌桌上甩出一張梅花k,牛烘烘地放出了狂言。她是一位30來歲的少婦,長得倒還對得起觀眾,只是臉上永遠帶著幾分刻薄的表情,讓人很難對她產生出什么好感。
聚在一起玩牌的是四個女人,除了汪盈之外,其他三人有兩人是車間里的正式工,另一人是在勞動服務公司上班的家屬工。剛才這會,大家也正談到了獎金的問題,有人便故意地向汪盈詢問,如果這一次車間里不給她發獎金,她會如何做。
“老娘哪里沒干活了?老娘也是正牌的銑工好不好,他們不給我安排,我有什么辦法?過去廠里沒事情做,所有的人都歇著,我不還是天天兢兢業業在上班嗎?現在可好,來了一樁業務,不安排老娘做也就算了,發獎金憑什么不給我?”汪盈憤憤然地說道。
“小汪,我聽車間里的人說,這次是周廠長定下的政策,說干了活的人就有獎金,沒干活的人就沒獎金。你跟我一樣,都是在車間里不受重視的,估計這回連一分錢都拿不到了。”
說話的正是程偉提起過的車工車間女工徐文蘭,她的歲數比汪盈大一點,也屬于那種干活嫌累、拿錢嫌少的人。不過,她的戰斗力不如汪盈那樣強,平日里折騰點事都是跟在別人背后,當個背景幕墻啥的,不敢沖鋒在前。
今天她專門跑來和汪盈打牌,就是想攛掇汪盈當這只出頭鳥。如果汪盈能在銑工車間把獎金鬧下來,她就有理由去找自己的車間主任程偉,讓程偉給她發獎金。如果汪盈被一槍打下來了,她也就死了心了。自己年輕的時候沒學技術,全車間加班的時候,她卻無所事事,最終拿不到獎金,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
汪盈自然也知道徐文蘭的心思,她并不介意當這只出頭鳥。在她想來,只要自己祭出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法寶,車間主任是肯定要屈服的,至于說她鬧下來的好處會讓徐文蘭這樣的人搭了便車,她也無所謂,反正這是廠里的錢,發給誰不發給誰,與她何干?徐文蘭為了求她出頭,在這低聲下氣地陪她打牌,這也是她汪盈的成就啊。
“徐姐,你放心吧,這個姓周的一來就把張建陽給撤了職,還把鄭國偉留下來的小車子給賣了,說是賣了錢給退休職工報銷醫藥費。我是看透了,他就是想收買人心。我聽人說了,他是快退休的人了,機械部派他下來,就是來鍍金的,回去好提拔一級。你想想看,這樣的人,會跟我們這種人過不去嗎?”
汪盈分析道。這個娘們倒也不是光長胸不長腦的,平日里也喜歡琢磨一下領導。銑工車間主任胡全民就是這樣被她算計得死死的,不得不滿足她的各種無理要求。
坐在汪盈下首的,是家屬工焦雪芬。她原是東區商店的采購員,最擅長的就是收受供應商的禮品,然后把各種滯銷商品采購回來。黃麗婷承包東區商店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從采購部門調到了柜臺上,她現在是一名苦逼的收銀員。
對于汪盈的分析,焦雪芬是有不同看法的,她提醒道:“汪汪,你可別太小瞧周廠長了。我沒和周廠長打過交道,但他帶來的那個唐助理,我是見過的,那就是一個笑面虎,臉上笑笑的,做事狠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