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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白乃是太子伴讀,五阿哥與之沖突,是為對太子不忠,與人結怨而意圖報復,是為對他人不恕。小小年紀出手如此不知情重,是為待臣下不仁,暗中指使七阿哥出頭,是為待兄弟不義。如此不忠不恕不仁不義,必得重罰,以示懲戒。”
胤祐聽得雙目通紅,不住地喘著粗氣,拼命想要站起來反駁。胤祺卻始終死死按著他,微俯了身淡淡笑道:“他剛說了忠恕仁義,你要是再站起來替我說兩句話,信不信他還能把剩下的禮智信給我編出個由頭來?”
掌下小小的身體猛地一顫,忽然繃得死緊,又一分一分地慢慢軟下去。胤祺望著身旁不住顫抖著的弟弟,心中忽然有些發酸,卻又迫著自個兒必須要狠下心來,叫這個孩子好好的看清楚這一切,徹底學會在這深宮里頭生存的規則,就像——他的那幾個哥哥們一樣。
胤祺定了定心神,下意識看向沉默地坐在一旁的胤禛——胤禛竟也正在望著他。他甚至能看清楚那一雙黑沉的眸子里頭燃燒著的火焰,那雙眼睛里有歉疚,有不忍,有掙扎,可無論里頭混雜了多少太過繁復的情緒,胤禛卻始終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他的身體僵硬而佝僂,仿佛已被某些太過沉重的負擔所深深壓垮。
——這樣卻也就足夠了。胤祺忽然沖著他微微一笑,眼里是一片澄澈坦然的柔和。現在任何一個人再站起來,都無疑只會叫那劉師傅更加的針對他,也會叫太子更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胤禛的選擇無疑是最理智也最正確的,什么都不做才能真正幫到他,而那一雙眼睛里的愧疚與掙扎,就已是對他最好的安慰了。
“……按例,當罰戒尺二十。既然五阿哥有心要替七阿哥受罰,便再加十下,共三十下——念在堂上還有阿哥年歲尚幼,還請五阿哥至后堂受罰。”
總算熬到劉師傅把懲罰說完,胤祺心里頭卻是忽然一松,忍不住暗自失笑——到底是受前世那一次的影響太深了,還當是多大的事兒呢,結果就是挨上一頓打。前世他可是長在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不打不成才”這一套理論為經典的一代長輩的淫威之下。老院長雖然關心他們,該揍的時候卻也絕不手軟,學校里老師打手板踹屁股更是常見,甚至連罰跪頂水盆的都有,尤其是淘氣點兒的男孩子,早就被打得皮實了。這三十下戒尺,咬一咬牙也就過去了。
翻過了心里的那一道坎兒,胤祺的心態也很快跟著平復了下來。這一次是他對這大清朝的生存規則認識得還不夠充分,一不小心著了那小屁孩的道兒,日后再想用這種幼稚的手段折騰他,可就沒這么容易了。
只希望太子這么折騰他一次,心里窩的火兒也就散的差不多了——總歸他也是答應了梁九功的,既然惹不起這么一尊大佛,日后自然是能繞著走就繞著走,不能繞著走創造條件也要繞著走。努力將透明路線貫徹到底,他就不信這小破孩子能記仇記上一輩子去。
第31章 戒尺
“劉師傅,主子有錯奴才理當代罰——阿哥年紀還小,奴才愿替阿哥受罰!”
胤祺正要往后堂走,邊上的來喜卻忽然撲跪在地上,帶著急迫的哭腔大聲開口。劉師傅瞥了他一眼,眼里隱隱帶了不耐之色,淡聲開口道:“這是專門責罰皇子阿哥們的戒尺,又豈是你一個小小的太監受得起的?”
來喜聞言不由怔住,胤祺卻已俯身去拉他,溫聲安撫道:“別胡鬧了,就是打上幾下,沒什么打緊的。”
來喜卻依然不肯起身,反手把胤祺攔在身后,重重磕在地上大聲道:“那就請師傅換了板子,要打幾下奴才都挨著,只求饒過我們阿哥——阿哥身子弱,前兒太醫又親口說過傷了根本,實在挨不住師傅的戒尺啊!”
劉師傅的目光忽然微縮,眼里也閃過些許遲疑。若是這小太監說的不差,那五阿哥真是身子不好,萬一打壞了,就算有太子爺跟索家護著,只怕他也少不得要倒霉……
“五弟身子弱?”
他尚在猶豫間,太子卻忽然淡淡一笑,不緊不慢地開口道:“孤見他活蹦亂跳的,看著也是面色紅潤神完氣足,實在沒瞧出哪兒‘傷了根本’來……”
太子說到最后已是一字一頓,語氣竟已隱隱帶了些寒意。劉師傅猛地打了個冷顫,再不敢動什么心思,只是猛地一拍桌案厲聲喝道:“這是阿哥們讀圣賢書的地方,容不得你這奴才多話!若是再敢妄言,就陪著你家主子一塊兒受罰!”
胤祺一陣頭痛,一把捂了來喜的嘴往后一拖,順手扔給了胤禛,沖他使了個幫忙把人看住了的眼色。這一串動作做得行云流水光明正大,連著劉師傅和阿哥們都被這樣理直氣壯的袒護震得有些發懵,胤祺卻已略一拱手,面色淡淡地道:“胤祺甘愿受罰,還請劉師傅就莫要再攀這個咬那個的了。”
他早已看出這劉師傅絕不會對著他留手,總歸也是逃不過去,卻也就無所謂是不是撕破這一層臉皮了——太子他動不了也不想動,可這么一個小小的教書先生,就算只是被人家當槍使才敢對著他出頭,他卻也不介意在忍過這一次之后,好好的教一教這家伙到底該怎么做人。
“放肆,實在放肆……”
劉師傅被氣得臉色漲紅,手也不住的抖著。胤祺卻已懶得再多理他,負了手緩步向后堂走去,只在經過他身旁時又淡淡加了一句:“劉師傅走夜路的時候小心些。虧心事做得多了,可是要撞鬼的……”
明明只是個六歲的孩子,面容尚且稚嫩,聲音也是清脆的童音。可那一雙眼睛卻仿佛攜著千鈞威勢,無喜無怒地淡淡瞧著他,那里頭的清冷淡漠,簡直像是只把他當做了個臭蟲老鼠一般。看不見半點兒恨意,只有不屑一顧的蔑視跟厭惡。
劉師傅猛地打了個寒顫,臉色忽然煞白。
這樣可怖的氣勢,他甚至在太子身上都不曾見過——只在一次萬歲爺震怒的時候,他混在跪了一地的大小官員里頭,隱約地瞧見過那么一眼。那一眼叫他連著做了好幾宿的噩夢,也是他頭一次真真正正的認識到,這真龍一怒,他們這些個蝦米蟲豸,幾乎只在隨手翻覆間,便可被那真龍的余威滅成齏粉。
可他無論如何都想不通,這般可怖的真龍之威——怎么可能出現在這么一個無權無勢的小阿哥身上?
劉師傅跌跌撞撞地撐起身子走了兩步,那清冽的童音卻仿佛還在他耳邊回蕩著。詭異的寒意忽然籠罩了他的脊背,他確實是記得的,這中的“鬼眼”,莫非當真是那十殿閻羅王轉世,所以才會有這樣的滔天威勢?他今兒這戒尺要是真打了,會不會轉頭就被那小鬼兒索了命去?
正膽戰心驚間,太子卻忽然輕敲了兩下桌面,微蹙的眉眼間已帶了淡淡的不耐。劉師傅這才猛然驚醒,他一家子都牢牢捏在索相手里頭,就算這么個小阿哥真是哪方神鬼轉世,他也只能徹底的忠于太子。如若做得不合這位小主子心意,用不著什么小鬼兒,索家的那位就能把他像塊爛肉一樣踢出去喂狗。
人永遠要比鬼更可怕。劉師傅狠了狠心,終于還是朝著太子微微一點頭,大步向著后堂走去。
尚書房的戒尺是特制的,兩尺長寸許寬,雖不知是什么木頭做的,卻能看得出顯然極堅韌。胤祺望了一眼那把帶著顯著的游牧民族彪悍風格的戒尺,忍不住咧了咧嘴,卻還是撣了袖子,挺身朝著乾清宮的方向單膝跪下。
尚書房的師傅們雖然有資格管教皇子,卻是受不起這一跪的。就算胤祺現在依然只是個白身的小阿哥,要跪也只能歸這天、地、君、親,即使康熙朝已是大清史無前例的尊重師道,皇族的尊嚴也依舊是不容有絲毫冒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