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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出來輕松,里頭的含義可就太深刻了。胤祺心里頭忍不住有些打鼓,實在沒想到自個兒以為的資格證考試居然猝不及防地變成了修羅場——正百思不得其解時,忽然又被劈頭扔了個被黃綢子裹著的物事。還來不及反應就一把抱在了懷里,一入手才發覺這玩意兒居然死沉死沉的,抱在懷里頭硬梆梆的硌得人生疼。
完全看不透劇本兒的胤祺被砸得咧了咧嘴,忽然就生出了些破罐子破摔的光棍兒氣質,索性順勢向后一坐,苦著臉仰頭道:“皇阿瑪……您這是可算看兒子不順眼了,打算砸死兒子么?”
康熙望著他,眼里像是閃過了些無可奈何的笑意,卻又迅速被進入壓了下去,只是淡淡頷首道:“打開,看看這是什么。”
“還能是什么……拿個黃布包著,這么死沉死沉的,又四四方方硌得人生疼,只能是傳國玉璽了唄……”
反正已經打定了主意放飛自我,胤祺也不再小心翼翼地拘著。一手揉了揉被砸得生疼的胸口,小聲的嘟囔了一句,心里卻總算鬧明白了康熙究竟打算干什么——不過是要試探他是不是有意于皇位,用得著先擺出那么一副唬人氣勢,接著又把個玉璽當繡球似的往下扔嗎?他這位皇阿瑪也不怕真砸死他!
“少耍貧嘴!”康熙一把拍了桌子,頗有些氣急敗壞地沖著這個永遠都沒正經的兒子吹胡子瞪眼睛——明明該是挺嚴肅壓迫的氣氛,叫這混小子插科打諢的亂攪和,以他的定力都屢次險些破功,若是日后這小子有資格上朝,他還真想不出得是多慘烈的一番景象。
見著胤祺老老實實鼻觀口口觀心地跪好,康熙才總算暗暗松了口氣,欲蓋彌彰地輕咳了一聲,又微沉了聲音道:“朕問你,你想不想要這東西。”
“兒子以為您早就知道了呢……這東西跟兒子,根本就沾不著邊兒啊。”
胤祺卻是忽然無奈地笑了笑,抱著那玉璽小心地擱回了康熙手邊,又規規矩矩地跪了回去。
康熙沒有立時再開口,只是仔細地端詳著跪在自個兒面前的兒子。雖然平日里這個孩子總是一幅跳脫的明朗模樣,在哪兒都能引得一片笑聲,可總是有某一瞬,身上會流露出這樣極淡的疲憊與蒼涼來,叫人莫名的心里揪疼。有時真忍不住想開口問問這孩子,那一場夢他究竟還能記得多少,在夢里他過得好不好,究竟是什么樣的日子,才能叫這么樂天的孩子身上沾染了那樣的蒼涼跟落寞。
“話都是人傳的,只要有心去做,這宮里自然不會再有關于你的半句閑話兒。”
忍耐下那一份心疼,康熙也只能重新叫自己狠下心來,繼續逼迫著這個他一直寵溺的兒子:“朕要聽的,是你自己的想法。”
“事兒都是人做的。皇阿瑪莫非以為,以兒子的手段,要是真有那種念頭,這宮里頭還會有這么多的閑話兒?”
胤祺的眼里忽然閃過一絲精芒,仰起頭不閃不避地迎上康熙的目光。他如今可不是個人盡可欺的阿哥,下頭的人既然敢隨意議論,自然有他刻意放縱的成分在,若是他顯露出丁點兒的不耐不喜,局面也絕不會到如今這個地步——這里頭的關竅,他就不信康熙看不出來。
康熙凝視了他半晌,唇邊終于露出了個淡淡的欣慰弧度,微垂了眸緩聲道:“既然如此,朕再問你——從今往后,你永遠不準結黨營私,永遠不準有你自己的謀劃,這一輩子只能忠于大清的皇帝,你能不能做到?”
胤祺心中一驚,本能地迎上了那一雙藏著深深期待的眼睛,下意識朗聲道:“能!”
像是忽然被閃電劃破了一直以來的那層迷霧,終于解開了他深藏在心里整整兩年的那些猜疑。為什么康熙會給他幾乎過分的超格待遇,為什么他即使和太子作對也不會被責罰,為什么康熙會在他面前刻意說出那些個本不該給人聽去的秘密……
原來在他這位皇阿瑪的心里,真正給他準備的活兒可不只是什么小打小鬧的心理咨詢師,而是保鏢——只屬于一個人,或者說只屬于一個位子的保鏢。
康熙望著他似有所悟的神色,眼里終于帶了淡淡的笑意,卻又忽然沖著內室轉過身子,淡淡開口道:“胤礽,你都聽見了嗎?”
胤祺當然知道里頭有人,卻也不得不裝作驚訝的樣子轉身望去。太子正從里頭走出來,面色復雜地盯著這個被自個兒可著勁兒難為了兩年的弟弟,許久才轉過身,沖著康熙俯了身低聲道:“兒臣聽見了。”
“我大清的皇帝,一個人是做不成的。太宗皇帝曾有多爾袞、多鐸兄弟輔佐,先帝爺有輔國公韜塞,歷任的皇帝,都得挑選一個最信任的兒子來幫他的兄弟守住這個國家。”
康熙起身將胤祺攙了起來,替他理了理因跪拜而微亂的衣服,又凝視著太子沉聲道:“福全就是先皇留給朕的,而朕如今把胤祺留給你——朕知道你看他不順眼,可你要清楚,除了他,沒人不盯著你身下那個位子!”
太子忽然猛地打了個激靈,眼中的復雜情緒仿佛也淡了幾分,忙俯身大聲道:“兒臣知錯了……兒臣謝皇阿瑪苦心!”
胤祺的目光止不住的微微一跳,心中卻忽然有些明悟。想來當年康熙為太子挑來輔佐他的兄弟,大抵就該是四阿哥胤禛,而當太子垮了之后,只有胤禛能接得住這個爛攤子,卻已來不及再挑上一個兄弟好生培養——不得已之下,康熙只好將于四阿哥交好的十三阿哥投入宗人府,一來是為了好好打磨他的性子,好在將來能為他這個四哥所用,二來卻也是為了保住胤祥,不叫他再陷入這奪嫡的爛泥塘里去。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十三阿哥被圈禁,原來根本不是為了什么木秀于林——而是被他們這一位煞費苦心的皇阿瑪,留著給他四哥守皇城的……
“你不必急著謝,小五兒你現在還用不了——只有等朕不在了的那天,你真真正正坐上了這個位子,他才會成為你的助力。在此之前,就算他是在幫你,幫我大清的太子做事,只要不是朕的吩咐,就也算是結黨營私。”
康熙淡淡地應了一句,又看向一旁的胤祺,目光便緩和了幾分:“小五兒,你聽得懂朕的意思么?”
胤祺點了點頭,一字一頓道:“兒子只忠于大清的皇上,只守著大清的江山。除此之外,什么人,什么事兒,跟兒子都沒有關系。”
他終于明白了康熙為什么要在一開始要他做出那個奇怪的保證——絕不僅僅是為了試探他是否有意于皇位,更是因為從今以后,他會走上一條甚至從來都不曾設想過的路。
只是挑個輔臣,根本用不著這么麻煩,可康熙卻是打定了主意要他做一個純臣。只要康熙還活著,他就會只忠于康熙,只為康熙所用。而當這一枚玉璽被傳到下一個人的手里時,無論是誰接過了它,他都依然只會忠于它新的主人。
這樣一來,就不會再有任何人可以因此針對他,無論是誰登上帝位,都不會難為這樣的一個只有助益而無阻力的兄弟。
怪不得皇后臨終前,曾三番五次的提起康熙是把他“擱在了心尖兒上”,他那時只當康熙確實殊寵于他,可直到現在,他才突然明白——這是他的皇阿瑪在看清了他的心性跟志向之后,煞費苦心想出來的,能護他一世平安的法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