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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師父?還是算了罷。萬一叫他見著個什么罪大惡極的貪官污吏,那奴才再沒長眼睛地惹火了他,朕真怕他又一刀就把人家給宰了——朕著于成龍下去,暗中查訪一番也就是了?!?
康熙頭痛地苦笑一聲,顯然是沒少因為這種事替黃天霸操心過,神色間竟頗有些心有余悸的意味:“少給朕玩兒這些個小心思,你當朕真愿意把天霸拘在這深宮里頭?朕又不是沒把他撒出去過,要不是緊趕慢趕地傳施世綸過去把他給按住,他真能把江南鹽道給朕攪散架子了……”
第59章 情分
古書里頭講,這古之帝王,要“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四時出郊,以示武于天下”。對于祖輩尚武的滿人來說,這秋狝更是一年里頭重中之重的大事。宮里頭的人早已養成了習慣,尚在剛入夏的時候便已開始著手準備,這處暑一過,就得開始合計著往木蘭圍場去的事兒了。
浩浩蕩蕩的隊伍一路由北京出古北口,先在熱河行宮停留一宿,次日才會一齊往木蘭圍場去。這隊伍行進時的先后可是有著嚴格的尊卑次序的,決不可稍有逾越,否則便是違禮,而一旦到了停下駐扎的時候,卻再沒了什么太大的規矩,也就成了往日公事公辦的同僚大臣們彼此走動的好時機。
只不過,若是有心人細看,這一次的人群流向卻是與往日頗有些不同——索額圖這次沒跟來,被康熙打發到了西邊兒“查探軍情”去了,鬧得往次都會殷勤地朝索大人那兒問安送禮的大臣們一時竟也是茫然得不知何往。倒是傳言中剛“大病初愈”的那一位五阿哥身邊兒,居然不知怎的湊了不少的人,竟是顯得的頗有幾分熱鬧。
最先湊過去的,無疑就是想他想瘋了的幾個小阿哥們。這次直到老十往上的小阿哥們都被帶了出來,小九兒直接手腳并用地扒在他身上不肯下來,剩下的幾個也是繞著圈地眼巴巴瞅著他。七阿哥拉著他的手不放,不住地詢問著是不是好得全了,可還有沒有什么地方不適,胤禛雖是一言不發地守在一旁,目光卻也始終凝在他的身上,一雙黑沉的眸子里頭盡是無言的擔憂跟關切。
宮里頭的阿哥雖然衣食無憂,可真能像個尋常孩童那般肆無忌憚的時候卻實在不多。胤祺也知道自個兒不在的時候,這一幫小不點兒只怕是憋得夠嗆,也就笑瞇瞇地任這幾個小家伙圍著他可著勁兒的撒嬌。摸摸這個的腦袋,捏捏那個的臉蛋,又掏出了一把零嘴兒塞進他們懷里,催著他們趕緊藏好,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轉向邊上站著的八阿哥,輕笑著溫聲道:“小八今次也要跟著射獵了,可有信心射著兔子沒有?”
“五哥說笑了——聽諳達說這入了秋的兔子賊得很,弟弟尋思著自個兒人小力微的,準頭也尚且不夠,哪就能那么容易獵中呢?倒是聽人講這秋狝時的鹿都是成群的,還會有人專門哨鹿,反倒好獵些。弟弟倒是想斗膽一試,哪怕能擦中一箭也是好的……”
八阿哥今年也不過才五六歲的年紀,說起話來卻已是得體謙恭滴水不漏,稚氣未脫的臉龐上也是一片溫和無害的笑容。胤祺笑了笑沒立時應聲,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額頂,目光不著痕跡地沉了一瞬,眼底有慨嘆惋惜一閃而過,隨即便又換上平靜柔和的笑意:“小八好志氣,只是這鹿的勁頭大,力氣也足,當懂得適可而止——切莫求勝心切,如若反倒傷了自個兒,卻是不值當兒的了?!?
溫聲囑咐過一句,又同幾個弟弟玩鬧了一陣,好容易才把這一群依依不舍小家伙哄回去歇著。胤祺望著八阿哥被自個兒的教養嬤嬤抱著離開的小小背影,忽然極輕地嘆息了一聲。
不想獵兔子,倒是想獵鹿么?倘若他沒有記錯的話,康熙是跟他說過的——太子八歲可獵豹子,五歲的時候,就已經能一人射鹿了。
那孩子才多大啊,居然就已經生出了與太子相較高下的心思?這一份心氣兒,可實在是夠高的……
“你已完全好了么?我聽人講肺癆是頑疾,很難治好……你——”
正出神間,身后忽然傳來胤禛欲言又止的聲音。胤祺略一怔忡便是不由失笑,收斂了心神轉過身,輕笑著拉住他的手道:“哪兒就有那么容易染上肺癆了?不過是我自個兒貪涼,傷了幾天的風罷了?;拾攼牢也恢韵В枰雨P了我幾天,好叫我漲漲記性——不信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么?”
胤禛聽了他這一番話,眼里的沉澀才總算去了幾分,微垂了目光輕笑道:“你說的話,我幾時不信過?只要沒事就好了……”
“我自然是沒事兒,可你這些天卻憔悴的厲害?!必缝鞔蛄恐路鹩稚n白瘦削了幾分的面頰,不著痕跡地微蹙了眉,放緩了語氣柔聲勸道:“斯人已逝,來者可追。我們的心思也應當更多的放到活人上頭——四哥,你說是不是?”
胤禛的目光卻是忽然微黯,抿了嘴苦笑一聲,別過頭低聲道:“五弟,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這個樣子,額娘又怎么會喜歡呢?且不說額娘,就算連皇阿瑪、身邊兒這些個兄弟、諸位諳達都算上,我只怕也是個最不討喜的——”
還未說完,嘴里頭就被忽然硬塞進了一顆牛乳糖。淡淡的甜香迅速在口中散開,胤禛怔怔抬頭,便迎上了胤祺那一雙清亮溫和的眸子:“四哥,你可試過么?”
胤禛怔忡地含著那一顆糖,一時竟有些恍惚,下意識低聲道:“試過……什么?”
“試過跟人親近么?你若是不試,怎么就知道你一定是不討人喜歡的呢?”
胤祺笑了笑,拉著他在桌邊坐了,又耐心地繼續道:“四哥,你打小養在——大行先皇后身邊兒,德嬪娘娘跟你顯得生份也是難免的。你仔細想想,若是那些年里娘娘還與你親近,落在旁人眼里,又該教你如何自處?只怕難免又要落下一個養不熟不知感恩的罪名……所以那些年的不親近,不是不為,而是不能為??墒乾F在明明已經能為了,有母子天性擱在那兒,你又何必瞻前顧后的猶疑不前呢?”
“可是——”
胤禛艱難地吐出了兩個字,便又立刻緊緊地咬住了下唇。往日沉靜嚴肅的面孔竟忽然泛上些近乎委屈的情緒來,鼻翼無助地輕輕扇動了兩下,眼眶已有些微紅,目光竟是頭一次像個真正的孩子似的委屈又茫然:“額娘她……與我,仿佛并不愿說什么話……我——我站在她面前,看著十四被抱在她懷里……我知道,她已有了一個兒子了,不差我這個給別人戴孝的……”
他忽然便再也說不下去,只是深深地埋下了頭,淚水迅速地洇開一個又一個深色的痕跡,瘦削的身體不住顫栗著,仿佛已獨自吞下了太多的絕望與無助。
胤祺靜靜地望著他,胸口卻也止不住的跟著隱隱發悶——這畢竟還只是一個真正的孩子,也會像普普通通的孩子一樣渴望父母的疼愛,也會在怎么都得不到的時候,產生無可抑制的懷疑跟自卑。這樣的自卑甚至不會在任何明顯的場合里表現出來,只是他們從此之后就仿佛很難再相信什么人的善意,也再難接受任何形式的關愛。于是只好近乎自我放逐地一直走下去,直到僥幸地遇到了什么人而被治愈,或是始終獨自舔舐著那些永遠不能示于人前的傷口,永遠將自個兒的心徹底鎖起來,再也不為任何人和事哪怕稍作停留。
他是清楚的記得歷史上雍正帝與那一位太后烏雅氏的悲劇的,明明是親生的兒子得了帝位,烏雅氏的反應卻是為何不是自個兒的小兒子繼承大統——這一對母子走到最后,幾乎已不剩了半點兒的情分,甚至幾乎徹底反目成仇。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樣的隔閡才會落成那樣的結果,可這一段兒歷史即使是叫隔過數百年的后人們看了,也依然難免慨嘆唏噓。
“四哥……你聽我的,再試一次——就一次?!?
胤祺忽然一把攥住面前小哥哥的腕子,盯住了他的速低聲道:“總歸是剛湊到一塊兒的,你覺著生分,德嬪娘娘也未必覺得自在??蛇@生分不過是因為隔閡了太久,彼此都已不熟悉,所以才沒法兒很快親近起來罷了。你試著拿真心去親近她,心里頭想著什么,就坦白地告訴她知道,覺得委屈了,也要盡力對她說出來。這次的秋狝,你多給她寫幾封問安的信兒送回去,再努努力得個什么彩頭,等回去了親手送給她,說上幾句知心體己的話兒……”
一氣兒說了一通,胤祺才總算又停下喘了口氣兒,停了片刻才一字一頓道:“若是這樣都不成……你也犯不著再傷心難過的了。沒娘疼著又不是過不了日子,你身邊兒總還會有知心的好兄弟的?!?
說這話的時候,胤祺的目光是一片清澈堅定,語氣也篤然得仿佛不容置疑。就算他已經沒法兒再和以前盤算的一樣,始終跟在自個兒這個四哥的身邊,也依然會有老十三,有小七——他也不會放任老十四再和歷史上一樣,投進那位八爺的羽翼之下,跟自個兒這個一母同胞的親哥哥往死里對磕……不論如何,有他在這兒看著,總歸都是絕不會再叫面前這個人孤身一人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