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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狼見胤祺合了眼,便取過一條薄毯子輕輕覆在他身上,略一猶豫還是輕聲開口提醒。胤祺沒有動彈,任貪狼將毯子整理好,淡淡地笑了一聲道:“若是只因為這點事就心中不滿,日后多得是叫他更不滿的時候呢……”
因為太子前些日子的糾纏本已軟下來些的心思,如今卻已徹底冷了下去,無論如何,今日畢竟也是他救了太子。若是太子不但不領情,反倒因為康熙多關注了他而心生怨恨容不得他,到也就真用不著他再費什么心思了——就算如今混得勉強算是不錯,他也依然沒有自大到產生自個兒有本事普度眾生這種錯覺的地步。
“對了,貪狼——你若是現在聯系,能不能把廉貞找著?”
雖然懶得多理會太子,可胤祺卻依然覺著今日的變故不無蹊蹺,忽然就一骨碌翻身坐了起來。
“能是能……主子可是哪里不適,要廉貞來看看?”貪狼聞言不由微怔,廉貞是他們里頭專門負責治病療傷的,胤祺這時候要叫他來,顯然不會是無的放矢,“若是——”
“不是,我倒是沒什么事兒……我是想叫廉貞來看看那匹馬。”胤祺淺笑著應了一句,言罷卻又忽然有些遲疑,猶豫片刻才道:“既是給人醫病的,大概給馬——也多少看得出些名堂罷?”
貪狼茫然地點了點頭,想象著廉貞知道自個兒要給一匹死馬看病的表情,眼里便不由多出了些促狹之色,強忍著笑意道:“主子放心,屬下這就傳信……叫他過來……”
“動作隱蔽些,不光是太子的人,連守備也一塊兒避諱些。”胤祺滿意地點了點頭,只覺著這有手下做事兒確實要比事必躬親輕松得多,又特意囑咐了一句,這才重新躺了下去——其實心脈那點兒震動根本算不得什么,緩了這一會兒早就沒事了。他賴在榻上,實在是因為不好意思撅著屁股出去騎馬……
說真的,那個馬鞍——還真不是一般的磨屁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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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到了太子的營帳外時,外頭已惶惶地跪了一地的太監仆從。一見著康熙過來,索家的兩個兄弟忙壯著膽子迎了上去,咬著牙顫聲道:“萬歲爺……太子爺說他,說他受驚了,要歇著,不準任何人進去擾他……”
“朕沒處置你們,你們兩個還真當自個兒無過了?”
康熙淡淡瞥了一眼這兩人,寒了聲道:“索額圖生養的一群好兒孫,竟沒一個扶得上墻的!梁九功,這兩個護主不力只顧逃竄的奴才,扒了扔出去各抽三十鞭子!”
“喳。”梁九功應了一聲,就有御前侍衛上來拿人。兩人嚇得不成,忙放聲哭喊求救,卻被一拳狠狠揍在了肚子上,疼得當即彎下身去,再發不出半點兒的聲音。
康熙不再理會這兄弟二人,挑了簾子俯身走進帳篷。太子正蒼白著臉色怔怔坐在榻上,叫他的心里也是跟著不由得微沉,快步走過去緩了聲喚道:“保成……”
“兒臣的馬術不精,給皇阿瑪丟臉了。”
太子定定地望著帳子口,聽著外頭隱約傳進來的慘呼聲,忽然就挑起了個冷淡的笑意,又垂了眸啞聲道:“皇阿瑪發落了兒臣還不夠,還要發落兒臣手下的人么?”
“你說什么?”康熙震驚地瞅著他,一時竟想不清為什么這個兒子竟會生出這種念頭來,“你那兩個奴才見你遇險不知相救,朕要了他們的腦袋都不冤!朕發落他們,就是為了警示你下頭的人不再做出這種棄主子于不顧的事兒來,你說這話——豈不是將朕這一片心思糟蹋到了那爛泥里頭去?”
“是,兒臣本來不也就是這么個不知好歹的性子么?”太子冷笑一聲,不閃不避地迎上了康熙的眼睛,“五弟是為救兒臣,兒臣卻差點兒就誤會了他……依著皇阿瑪的意,兒臣可是還要去五弟那兒負荊請罪去?好叫所有人都看著,這當朝太子究竟有多好賴不分,善惡不辨!”
“你——”康熙被他氣得說不出話,身子晃了晃才勉強站穩,費力地搖了搖頭低聲道:“朕那是在幫你攢著人心吶……你豈能如此糊涂?你可知——若是你今兒的行徑傳出去,朕又不加攔阻……有多少原本就在明珠跟索額圖之間搖擺的大臣,興就會倒到了那一頭去!”
“那也是皇阿瑪您放任的!”
太子厲聲喊了一句,一直以來壓在心底的委屈跟怒意忽然就再也壓制不住,猛地起了身低吼道:“什么大阿哥黨,什么明珠——皇阿瑪,您一樣樣的都看在眼睛里,可您又曾管過!若不是您有意放任,好的差事都交給大哥跟明珠去辦,大哥他憑什么能跟我作對?他算個什么東西?您可知道……他們如今都快騎在兒臣的腦袋頂上了!”
康熙愕然地望著面前這個曾叫他花費了最多心血的兒子,身子猛地一晃,竟是抬手緊緊地扣住了胸口。他竟從未想到——這么多年的苦心保護和榮寵,居然叫太子養成了這樣一副目無余子的高傲性子。而自個兒換了又換挑了又挑,想著小五兒總是做事留一線出手緩三分,這樣下去永遠都不能把太子磨礪出來,這才特意換了大阿哥來當磨刀石。可不過是才遇到了這么點兒的阻力跟挫折,太子居然就已這般的承受不住……
“你到底明不明白——這江山,將來是你的……”
康熙艱難地低語了一句,向著這個竟已有幾分陌生的兒子走了幾步,深深地望向那一雙滿是憤慨和委屈的眼睛:“大阿哥是你的臣子……所有的人,將來都會是你的臣子,可這些都得你自個兒去掙,不是朕給了你,就都是你的!你可知朕八歲登基,有多少臣子都盯著朕,整日盤算著怎么要了朕的命。你可知那明明貴為天子,卻旨出無人從,言出無人聽的局面,又是何等的叫人心里發寒!”
“你可知這一國之君,從來都不是天生的……你要靠自個兒的本事去叫大臣信服你,叫百姓擁戴你。你要想能把這一身衣裳穿的住,就得拿出穿得住的本事來——朕能護你十年二十年,護不了你一輩子!”
太子怔怔地聽著,心底不由稍軟,眼里也隱隱顯出些愧疚來。那時的怨氣怒氣其實都已消得差不多了,原本說那些個話也不過是為了賭氣,聽過康熙這一番滿含苦心的傾訴,卻也仿佛覺著自個兒確實有些過分了些。只是天生的驕傲卻依然將所有的話都哽在了喉嚨里,心里雖然觸動,卻無論如何也不愿就這樣低頭,臉上也仍是一片冷漠的無動于衷,似是厭倦地向一側別過頭去。
——若是皇阿瑪再哄上幾句,他大不了不再賭氣就是了。至于五弟的那個泥人脾氣,又豈會怨他什么?施恩這種事兒他還是會做的,回頭示下一些小小的恩惠,聊以補償也就是了。
他心里頭盤算得極好,卻不知這樣的神色落在心中既驚且痛的康熙眼里,無疑是已聽得不耐煩了的厭惡表現。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幼時乖巧聰明的孩子變得如此頑劣,康熙只覺心中紛亂不已,一時忍不住懷疑是自己教育得偏了方向,一時又是恨鐵不成鋼的痛心疾首。那一絲厭煩的神色竟是在眼中無限放大,叫他心中幾乎滴血,一巴掌便狠狠地扇了上去。
一聲清脆的掌摑,帳子里頭便只剩下了一片死寂。太子愕然地捂著火辣辣的半邊臉,喘著粗氣看向康熙,眼里忽然就落下了淚來,竟是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搶了一匹馬便拼命地策馬狂奔。梁九功本是在帳子口守著不準人進的,見狀忙掀開簾子快步進去,卻只見康熙搖搖欲墜地立在空無一人的帳子里頭,慌忙一把扶穩了,急聲喚道:“萬歲爺……萬歲爺!”
“無事……九功,陪朕出去透透氣……”
康熙費力地擺了擺手,只覺得胸中血氣翻騰淤塞得厲害,借著梁九功的攙扶蹣跚地往外走著,緩了片刻又低聲道:“太子又跑出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