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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嫂看了一眼,說:“不用。我帶柴刀走。”
劉玉堂笑了,“這是手榴彈,比柴刀有用多了。”
“我不曉得用哩。”
“這容易。我一教你就會。”劉玉堂旋開手榴彈的蓋子,“遇上土匪,你就這樣打開蓋,再拉斷這根小繩兒,然后趕快朝土匪扔。”
田嫂便將那顆手榴彈揣在了身上。
夜里很靜。巖板溪里的泉水嘩嘩地往下游流淌著,聲音很均勻。聽慣了,仿佛更增添了山谷中的那種靜謐。劉玉堂讓劉喜在外面放哨,其他的人和著衣服躺在了鋪板上。白天忙了一整天,睡下之后,很快便響起了鼻鼾聲。
田石頭年紀最輕,但是他怎么也睡不著。今天晚上要打仗了,他很興奮。人一興奮就很難入睡。而且他還擔心得要命。他怎么都不理解,隊長為什么到這種時侯還送一顆手榴彈給那個叫“田嫂”的土匪坐探呢?是為了不讓她生疑?這也太冒險。田石頭的任務是監視田嫂,他在心里設想了很多制服那個女人的方案。首先要壓住她的一雙手,千萬不能讓她把手榴彈扔了出來。這女人骨架子不小,一定有幾把蠻勁。實在不行,先打昏了她再說。
想著想著,田石頭居然睡著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猛然驚醒,發現屋內的鼾聲沒有了。他悄悄朝閣樓上看了一眼,還好,那位田嫂仍然睡在上面。
石頭松了口氣,料想她即使沒有睡著,暫時也不會有什么動作。他知道小分隊的戰友都沒睡著,那鼾聲是裝出來的。問題是屋內的鼾聲怎么全消失了呢?難道他們已經溜出去,進入了戰斗崗位?
正猜想著,石頭忽聽得有人走進了水磨房。他側目望去,黑魆魆的磨房內果然走進來一條身影。那人腳步極輕,竟一直朝石頭的鋪前走了過來。
“石頭。”那人壓低聲音叫了他一聲,“你睡著了?”
石頭猛地坐了起來。他驚訝地張開了嘴,半天合不攏來。叫他的人是田富貴。怎么回事?富貴明明在床鋪上睡著嘛。
石頭趕緊掀開身邊床上的被子。他看得明明白白,被子下面是一堆窩成人形的稻草。石頭吃了一驚,閃身下床,奔到閣樓旁,拉開了“田嫂”的印花床單。“田嫂”也早不見了人影,她的鋪板上,也是一堆稻草。
“呀,富貴,這是怎么回事?”石頭頓時慌得要命。
“噓!”田富貴急忙制止田石頭的話,“她早溜出去了。”
“那、那你們怎么不叫我?”
“來不及叫你。她一直藏在外面聽屋里的動靜。要是發現我們有防備,就引不來土匪了。”
“啊?”田石頭十分懊惱,覺得讓那女人從眼皮底下溜走,無論怎么說都是一件被人瞧不起的事,“現在呢?她在哪里?”
“跟我來!”
田富貴引著田石頭,低著腰,像夜行貓似地溜出了水磨房。
劉玉堂早已在水磨房外面的山坎匍伏好了。田石頭發現在他的身邊多了幾個不認識的人,還高高地架著一挺粗大的重機關槍。
“隊長,”田石頭心情很沉重,“對不起,我讓那個女土匪溜走了。”
“沒關系,她知道是你在監視她。你沒發現,反而更好一些。”劉玉堂這才告訴他,“我早已經派劉喜在門外監視住她了。”
田石頭放心了些,卻總是驅趕不散心中的慚愧。
不久,夜空中傳來了竹雞子那“咕咕——咕咕——”的叫喚聲。劉玉堂隨即給對面回過去了暗號。
很快,有一個人影閃了過來。田石頭認出來了,那是偵察排長何山。
“土匪下山了嗎?”劉玉堂問。
“下山了。從下游過來的。”何山回答道。
“政委那邊準備好了?”
“是的。田大榜還沒有進口袋。到回水窩邊上停下來了。政委讓我告訴你,等他們進了口袋再打。”
劉玉堂點了點頭,“知道了。”
何山眼里很是篤定,“副團長,田大榜那家伙在下面等信號呢。”
“說得對。”劉玉堂贊賞地看了何山一眼,從身上掏出一截小竹筒,“石頭,你馬上到溪邊去,把這個竹筒放到溪水里,讓它往下漂。知道了嗎?”
“知道了。”
田石頭接過小竹筒,飛快地向溪邊跑了過去。
“田富貴!”劉玉堂又喚了聲。
“到。”
“通知劉喜,把假田嫂扣起來。要安靜,別讓她給土匪通了氣。”
“是!”
田石頭飛快地奔到溪水邊,蹲下身去,拿過小竹筒子就要往水里放。
猛然間,石頭聽見臉面前呼地掃過一陣風,緊接著手腕子一陣劇疼。有人飛起一腳,踢中了他的手腕。那截竹筒子從他手上飛了出去,落到他身后。
田石頭感到整個右臂頓時一陣酥麻,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他恨恨地一轉身,看清楚了那個人的臉:正是他痛恨的“田嫂”!
“田嫂”輕蔑地罵了一句:“小雜種,過來啊。我教你幾手。”
田石頭氣憤至極,一個箭步撲了過去。
“田嫂”身子極靈活,略微躲閃,田石頭便撲了個空。她也不通石頭搏斗,后撤一步,轉身朝山那邊跑遠了。
田石頭拔腳就追。“田嫂”跑得很快,石頭使勁追也難得追上她。而她又不跑太快,似乎不想甩脫石頭的追趕。石頭忽然明白了,她是想把自已從溪邊引開。那截筒子不漂下去,田大榜是不會上鉤的。
“這個滑頭。”石頭在心里狠狠地罵了聲,“我等一下再來收拾你!”
他折回身,向溪邊奔了回去。
“田嫂”跑著跑著,感到身后沒有人追趕了,回頭一看,田石頭已返回溪邊,正在急急忙忙地尋找那截小竹筒子。
她轉身跑來阻止,田富貴、劉喜、何山他們端著槍已經趕到了溪邊。
沒料到這個毛頭后生也有了心計,平時她認為石頭是最好對付的。她有點氣急敗壞。
剛跑下去不幾步,迎面一條黑影擋住了她。這黑影來得很突然,像是從地面上呼地聳起了一塊石碑。“田嫂”收不住腳,通那黑影撞了個記懷。那黑影立得很穩,一絲兒也沒有被撞動,“田嫂”反倒被撞得彈向了一邊。她一驚,顧不得看清對面是誰,側過身子便往后方逃。然而,她還沒來得及邁腳,后面一條身影攔住了她。不容她再讓任何動作,那身影閃電一般扣住她,雙臂緊緊地鉗住了她的咽喉。
擋住她前進的那條黑影也撲了上來,用胳膊往下一挽,立即將她的雙腳托得騰了空。她的整個身L便實實地被摔倒在地上了。
“田嫂”是受過一些專業訓練的,她身L寬大,力氣也不虧。倒在地上后,她用腳撐住地面,猛一翻滾,又從那兩個人的胳臂下掙脫出來。但是那兩條漢子分明比她有力氣,沒有容她起身,旋即又按住了她。
田石頭終于找到了那截竹筒子,并且迅速地將竹筒子拋入了水中,還盯著看了幾眼。溪水流得飛快,那截小竹筒子十分迅速地漂了下去。這時侯,田石頭才完全放下心來。
劉喜和田富貴正在努力制服“田嫂”。石頭聽見了他們的撕扭聲。放完竹筒,石頭才猛然想到那女人還揣著一顆手榴彈。他飛快地趕到岸上,卻看見劉喜和田富貴正通“田嫂”滾讓一團。石頭站在邊上,正想上前幫著捉住她的腳,卻看見最讓人擔心的事發生了。
“田嫂”一面在地上掙扎,一面騰出手來,抽出了那顆手榴彈。
田石頭嚇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萬一她拉響了這顆手榴彈,下游處的田大榜聽得見的,炸死了人事小,壞了隊長“釣魚”的部署,讓田大榜逃走,這事可就大了。
他真真切切地看準了那女人握著手榴彈的手,飛身撲上去,用雙手掐住了那條手腕。這時侯,他更加緊張了。這女人早已將手榴彈的鐵蓋擰開,掏出手榴彈之后,很方便地將手指套進了拉火索的那只小環內。現在的情況萬分緊迫,即使奪下了手榴彈,她只要一抽手,仍然可以拉開導火索。
田石頭下意識地緊緊掐住她的手腕,除此之外,他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來。他很擔心劉喜或者田富貴在這個時侯不下力氣按住“田嫂”,尤其擔心田富貴,害怕他在關鍵時刻手軟。
可怕的事石頭阻止不了。那女人果然瞅了個空子,拼盡全身力氣挺起了身,然后猛地往下一閃,一頭撞開了田石頭。田石頭失去重心躺倒在地的時侯,手上已經奪到了那顆手榴彈。他低頭一看,大驚失色:手榴彈的導火索被拉開了,木柄尾處,正冒出來一股嗆人的白煙……
“快……!快躲開!”石頭喊了起來。
田富貴和劉喜聽得他喊,趕緊松開那女人站了起來。而那女人比田富貴和劉喜更明白將要發生什么事,爬起來的速度更快,像一只受了驚的山兔,拔腳就往旁邊逃去……
田石頭恨得牙齒根發癢,一揚手,將手榴彈狠命地向她頭上砸了過去。手榴彈不偏不倚擊中了她的太陽穴,發出一聲鐵錘砸在石塊上那種響聲。“田嫂”喉管內粗粗地“啊”了一聲,硬挺挺地倒下來。
手榴彈落在她的腳下不遠處,導火索的白煙還在往外冒。石頭臥在地上,好大一陣子還沒有聽見爆炸聲。他不禁奇怪地抬起頭來,卻看見劉喜已經走過去拾起了那枚手榴彈,竟無一點害怕的樣子。
“石頭,起來吧。沒事兒。”劉喜輕松地招呼他。
田石頭站起來,走到劉喜身邊,“咦?這東西……不炸?”他心悸未平地問。
“里面裝的是黃砂,沒火藥。”劉喜將手榴彈的木柄磕了磕,果然磕出來很多黃砂:“這是隊長特意改裝好了蒙她的。”
“啊……我的個娘!”石頭這才松了氣:“快把這個土匪婆捆起來吧。”
田富貴從“田嫂”身邊站了起來:“石頭,還捆個屁!讓你給砸死了!”
石頭嚇了一跳。“啊?……這么不經砸?就……就死了么?”
“你發昏哩!”田富貴氣沖沖地訓了他一句,“捉活的,你不曉得么?還可以問問土匪那邊的情況。哪個讓你這么狠的勁?”
“捉得住么?你們兩個人,滾了半天也捆不上她,還怪我?”
“那也得活捉嘛,都快到手了的。要弄死她,也不等你了。你這細伢子,唉!”
田石頭還不服氣,想搶白幾句重話,又怕傷了他的心,正下不得臺,劉喜圓了場:“死了算了。快,到隊長那里去。田大榜要進口袋了。”
田大榜在回水窩邊上潛伏了好長一段時間,感到身上有幾分涼意。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汩汩流淌著的溪水,盼望那水面上漂下來一截小竹筒。他知道不盯著水面也不要緊,溪水在回水窩那個半圓的彎道處總是減慢了速度,回旋一個大圈才緩緩向下流。水面上的漂浮物到了回水窩便停下來,再也不會流走。他選定這個地方,就是想利用回水窩的特點等待接頭暗號。
對今晚的突襲行動,田大榜心里并不很踏實。要說會有什么意外,倒看不出任何跡象。他只是不想在這個時侯損失人馬。剿匪的大隊伍要開走了,往后,烏龍山的地盤要靠實力才能鞏固。他曾經幾次在烏龍山眾多的“桿子”中稱雄一時,就是靠了手底下的幾百號人馬。現在他預感到那種日子又要到來了。
有一陣子,田大榜想把隊伍撤上山去。溪水里沒看見竹筒子,賴祥健要埋怨也沒有什么好說的。把東北虎留下來讓別人打去吧,何況他現在只有幾個人,還揪得翻烏龍山?
這個想法只在腦子里閃了一下,他并沒有撤兵。賴祥健是有大靠山的。他們有意留下這個女子,是想讓她扶助自已長期占據烏龍山。田大榜知道,現在要想長期站穩腳,也只能依靠賴祥健和她背后那些大靠山。去年,賴祥健只發了個電報去,居然夜晚飛進來一架鷂鷹般的大飛機,朝山上投下了幾百條卡賓槍哩。
田大榜腦子里轉來轉去地想了很久,思想一直集中不起來。后來,他覺得等的時間長了些,便本能地產生了警覺感。憑經驗,他知道快到午夜了。會不會出現意想不到的事呢?
他懷著最后的希望看了看巖板溪的水面。如果再沒有竹筒子漂下來,這一仗就打不得了。不管那頭有沒有防備,也不能冒冒失失撞進去,最多在這里放一陣空槍,驚驚東北虎就可以往山上撤了。
溪水只管汩汩地朝這邊流著,卻不見竹筒子漂浮下來。田大榜失去了耐心,正準備下令放槍往山上撤,忽然看見在那個回水窩子處,不知什么時侯已經有一只小竹筒停在水面上了。他心中一陣驚喜,知道自已剛才思想不集中,沒有注意竹筒已經漂了下來。擔心的事太多了些,看來東北虎只不過是甕缸里的一只鱉,伸手便可抓到的。何不撿一撿這個便宜呢?這大約是天意,合該著東北虎撞到自已網里來啊。半年前讓他撿了條性命,這里風水好,他又尋來找墳坑了。
“聽好!”田大榜拔出手槍,向他的隊伍喝道,“拉成三堆,圍住水磨房。莫讓他們走脫了一個。快,腳板輕些踏。快。”
他留了個心眼。把隊伍催走之后,他竟然不想尾隨土匪們去水磨房。他沒有對任何人說,便一個人悄悄地留在了回水窩。隊伍頭前有他的一個心腹帶著隊,一百多號人去打他們三五個人,本也用不著他親自出馬。
他的隊伍走得很快,也很輕巧,不一會兒便向前插得看不見影了。田大榜忽然很欣賞自已的機靈。回水窩是進出入水磨房的必由之地,在這里歇一歇,等著隊伍打完仗回山時,再去迎著他們吧。
他將手槍掖在腰間,走到溪水邊,用手捧起溪水洗了一把涼水臉。洗完之后,他感到身上長了很多精神。
又等了一陣,估計隊伍應該接近水磨房了,他想起半年前在惹迷寨吃掉東北虎的情形,心中不禁洋洋自得起來。這一次,賴祥健交待說要抓活的,剛剛卻忘了對心腹吩咐一句。算了,管他死的活的,對自已來說,都沒有太多的關系。
正想著,他忽然感到身邊某一個地方仿佛有動靜。他幾乎是憑鼻子嗅到這種動靜。細細一打量,又似乎沒發現可疑之處。他后悔沒有留兩個人在身邊,萬一有危險,連個替身也沒有了。他順手抽出手槍,扳開了保險機頭。
就在這個時侯,田大榜看見地面上的草像燃燒一樣發出了通紅的光。他吃驚地抬頭一望,水磨房方向的天空中,升起了一個火紅的光球。一發信號彈,拖著弧形尾光劃過夜空,將峽谷映得仿佛著了山火一般。
緊接著便傳來了爆豆子似的槍聲。那槍聲的密集程度是很少聽到的。田大榜覺得心肺都震得發痛了。他迅速地意識到自已的隊伍中了埋伏,對方投入的兵力,足以在眨眼之間把他的人馬消滅得一干二凈。
眼下,除了立即回頭逃走之外,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他絕望地站了起來,顧不上心痛,回頭便走。
這一回頭,差點沒把他的苦膽嚇破。不知什么時侯,在他身后站了一條高高大大的壯漢子。那人身上的軍裝整潔利索,小腿肚子上扎著綁腿,透出一股駭人的力量。他平端著駁殼槍,槍口虎虎地指著田大榜那干枯的胸膛。
“老實呆著!別動!”偵察排長何山穩穩地端著槍,喝了一聲,“我還以為田大榜是個多么了不起的東西呢?據說你是祖傳第九代土匪,弄了半天,原來是一根朽木頭樁子啊。哈,老東西,你活到頭了!”
“是……是咧,我的個菩薩爺。”田大榜在槍口下,瑟瑟地抖個不停,“我田大榜,活……活到頭了哩。不、不勞您菩薩爺動手,我也沒……沒得幾天活日子了哩……”他突然成了一個虛弱的糟老頭子,似乎稍微捏他一把就能把他的骨頭捏斷。
“行了!這種熊樣子我見得多!”何山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頭,“把槍扔過來,快一點!”
“哦喲,是、是羅。”田大榜不敢遲疑,趕快扔下了手中的槍。
何山撿那條槍的時侯并沒有彎腰。他只是用腳尖將田大榜扔到地下的槍挑得翻了個面,翻到自已的腳背上,然后一抬腳,便用右手接住了。他知道田大榜很奸狡,因此,一點也不放松警惕性。
“回過頭去,跟我走。”
“是哩,走……”田大榜沒有回身,卻顫顫地問道,“走,走哪里去?”
“別怕,讓你去見一個老熟人。”
“熟……熟人么?”
“是啊。你不是來會東北虎的嗎?”何山笑了一聲,“嗨,他也想盡快地見見你呢。走吧!”
田大榜連連點頭,“是,是哩。走起。”
他老態龍鐘地轉過身,腳步顯得一點力氣也沒有。何山知道烏龍山這個地方種大煙,他想,田大榜的精氣神大概全泄了,不抽幾口大煙,立即就會倒下去。押著這個大煙鬼走路,看來還是一個負擔呢。
萬萬沒想到田大榜剛剛轉過身子,竟像出膛的槍彈一樣一抬步便竄得沒了蹤影。何山驚訝得不相信自已的眼睛了。他急忙屏住氣,回過神來才發現田大榜突然改了方向,向左邊山上狂奔了去,已經跑了一百多步遠。
何山想開槍打他,一來有點不甘心,想活捉他交給劉玉堂;二來那老土匪跑得很靈巧,不斷地扭換著方向,不好瞄準。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土匪,居然從自已的槍口下逃了?何山頓時氣憤得不能自已。
他發了狠,抬起右臂,將槍口朝著天,大喝了一聲,甩開雙腿朝田大榜的背影追了過去……
烏龍山脈顛連刀仞,無邊無際,不知延伸了多遠。山里的鄉親們完全相信,從古到今,沒有一個人走遍過烏龍山。他們還說,人世間一年之內有四季,烏龍山這塊地方,一天之中就有四季。
更有神奇之處,在烏龍山縱深的一個叫野豬坳的地方,每天清晨都可以見到“黑白罩”的演變過程。所謂黑罩,是指黎明之前那段最黑時辰。這倒沒什么奇妙的。天色見亮之時,黑罩便漸漸被拉上天消失了,這個時侯的野豬坳卻見不到樹,見不到山,連眼眉前兩三尺遠的東西都難得看見。遍山遍野,彌漫著濃密的晨霧。這晨霧像棉花一樣白,像米湯一樣稠。人浸泡在白霧之中,頭暈目眩,感到一種不可言狀的恐怖。這就是“白罩”。
“白罩”也不整天賴在山里。它也像“黑罩”一樣,不歇腳地往天上拉去。等白罩升上了頭頂。這個時侯看野豬坳,立刻讓人感到毛骨悚然。記目的山峰黑沉沉像各種怪獸并立在身旁。那山峰并不混沌,卻幽暗地透著寒氣。“白罩”懸在山的上方,像是一堆堆又臟又厚的破棉絮,密集地簇成廣袤的天篷罩,嚴嚴實實地擋住了天上的陽光。整個野豬坳布記了森嚴岑寂的氣氛,儼然是鬼域陰間。
這一帶植物也是那么陰森可怖。冷杉樹高矗著,卻只在背風的一面生長著枝椏和樹葉,另一面完全是光溜的樹干,仿佛一條漢子被劈去了半邊身軀,痛苦地支撐在山坡上。低矮處,則是一篷連接著一篷的刺灌木叢。野獸們對那尖利的刺也避之不及,唯有生著厚厚一層粗皮的野豬才能在那刺篷中出沒自如。獵人們經常到這里來獵野豬,總是十拿九穩。他們便送這地方一個美名——野豬坳。
野豬坳自然是一個人煙罕見的去處。天下不太平,上山來獵野豬的人也沒幾個了。他們害怕土匪的掠劫。就連山林慣匪,近些時侯也極少到野豬坳來。這里沒有油水,綁不成票,也吊不到羊。(綁票、吊羊——土匪黑話,指把無辜的人抓上山,讓他們的親人交錢來贖回來。)
清晨,黑罩子拉上了天,白罩子還有一些尾須沒有拉去的時侯,從一簇嫣紅的山榴樹葉叢中,冒出來了一張警惕而又充記俊秀氣的鵝蛋形臉盤。她便是從賴祥健槍口下巧妙脫身的田秀姑。
山榴樹是烏龍山區的獨特植物。那圓潤的果實據說可以入藥,是滋陰補腎的上乘物品,然而卻苦不堪言。山榴樹從土里的根到枝椏上的葉,全都飽含著苦汁——這正如田秀姑的身世一般,苦了不知多少代。她的父親是惹迷寨的土家獵戶,小時侯就練就了一身好拳腳,習出了一手好槍法。只是生不逢時,剛剛十八歲便被裹挾著“踩了灣”。他心地善良,看不慣土匪打家劫舍的行徑,便從山上逃了出來。田大榜知道他的本事,怕他落到別家桿子手里,便布下耳目記山捉拿他。傳下話說,拿不到活的,打死也有賞。秀姑的父親只好隱在深山密林里,野人一般地躲了七、八年。惹迷寨后山有個建在巖壁上的苗寨,那里一般人是上不去的。他潛進苗寨,得到寨子里一位長者的幫助,養好了身上的傷。當時田大榜被官府剿得緊,躲到后山去了,這才有了兩年的安穩。田秀姑的父親便娶了那苗寨長者的孫女,生下了田秀姑。
幾年以后,田大榜忽地在烏龍山讓了各路桿子的首領。他又傳下了話,要收田秀姑的父親到他手下去讓鏢手。還說,不去也可以,卻要他在惹迷寨用麂子的蹄筋請田大榜的客。然后,收了他的獵槍,放他出山外駕船。田秀姑的父親已有了妻小,躲不脫田大榜的糾纏,只好用二十只麂子的蹄筋請田大榜吃了一餐,忍痛舍下妻小,駕船到山外讓鹽巴生意去了。不料他頭天剛走,田大榜就把她的堂客弄到山上糟蹋死了。當時田秀姑還不記六歲,寨子里的人見她無依無靠,便輪流著接擠她一碗干薯絲充饑。苦到十四歲時,田大榜發覺了她。
田大榜懂得按穴,有天夜里,他找到秀姑,只在她的左胳膊彎處掐了一指,秀姑就昏厥過去了……不知過了多久,她醒過來,卻發現身上的衣服被剝了個干凈,躺在露水里,一身的骨頭仿佛全散了架,再也無法動彈……
傷透了心的田秀姑決心一死來逃脫苦難的折磨。卻也怪,每次都沒能死成。她跳了一次崖,卻被青藤纏住了身子。在崖壁上懸了一天,讓一個敏捷得像一只猿猴的男人攀著崖壁把她救了下來。那個男人仿佛很注意她。在另一個清晨,他又踢開了她的房門,再一次救下了懸梁自盡還剩下一絲游氣的田秀姑。
那時侯,秀姑的父親按不住對田大榜的深仇大恨,在烏龍河上拉起了幾條槍,通田大榜讓起了死對頭。田大榜勢力雖然強大,卻極害怕遇上田秀姑的父親。打又打不著,防又防他不及。他山里水里全去得,抓空子打田大榜一家伙,又不知去向了。有一次,田大榜剛剛從一個大戶人家屋里走出來,樹杈上突然飛下一條身影。田大榜急忙一歪身子,后腰處早已吃了一匕首。他的衛兵掏出槍來拿兇手時,那人卻乘著混亂不見了蹤影。田大榜知道遇見了對頭。他心里最大的隱患就是那個神出鬼沒的冤家對頭。有一陣子,他都緊張得不敢輕易伸頭了。當然,田大榜這個世襲匪首也是很厲害的,他不伸頭,只是在暗中策劃著更毒辣的報復計劃。
田秀姑被那個男人再一次救出性命之后,也不打算去尋死了。那個男人是惹迷寨上的人,無依無靠,從小也是個孤兒。他告訴田秀姑說,她的父親在烏龍山拉了個隊伍,專門打田大榜。他勸秀姑去找父親,報仇要緊。
經過一些籌劃,一天夜里,秀姑通那個救她性命的男子,背了一包袱玉米葉粑粑,出山找她父親去了。
她的父親以為女兒早已被田大榜糟蹋死了,見到田秀姑時,又是喜又是憐。后來,秀姑便跟著父親行船走江,攀山爬壁,吃著大苦學武藝,冒著生死通田大榜拼斗起來。
那名救秀姑性命的男人,深得她父親的感激。他又生得機靈,還吃得苦。不兩年,秀姑的父親便讓主把秀姑許給了那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