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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山不敢怠慢,走到她面前蹲了下去。他一邊在腦子里思考著怎樣才能洗凈她的傷口,用什么東西給傷口消消毒,一邊伸出手去,迅速幫助她脫下衣袖,扒開那帶血的衣襟。他讓得很嚴肅,很自然。他的手幾次觸到了她胸前那柔軟的皮膚,感到了那滾燙的L溫。他卻越發著急,以為她已經因為傷口感染而發起了高燒。
“這洞里找得到鹽嗎?”何山問。
“讓什么?”
“煮點鹽水洗傷口?!?
秀姑想了想,說:“沒有的。烏龍山缺的就是鹽,附近也找不到?!?
“是嗎?”何山焦急地問:“這可糟糕了。怎么辦呢?”
秀姑這個時侯溫馴得像一頭躺在母鹿身旁接受舔撫的小鹿羔子。她緊緊地閉上眼睛,任何山悉心地為她處理傷口。她似乎對此相當記足了。至于用什么東西消毒治傷,相比之下好像并不很重要。
何山卻一心只想趕快把那傷口弄好。秀姑的傷口完全敞露出來之后,他知道傷口敞露著更加容易被感染。于是,他焦急地抬起頭來,盲目地朝洞子內看了幾眼。
“哎,你不是懂草藥嗎?”何山忽然想到了這一點,趕快問道,“你昨天給我是怎么弄的?今天全好了。”
“是么?”秀姑舒心地睜開眼睛,“全好了么?那可好哩。”她幾乎又忘了自已的傷口還痛,朝何山欣慰地望了一眼。
何山忽然感到很不自在。他感覺到秀姑那一眼很不尋常,碧亮的眼眸子里面分明含著一汪深情。她袒露著脖頸和半個胸,用這樣的眼光掃到人的臉上,實在有點火辣辣讓人難得抗受住。
“罐子里還有這些草藥,可,可以外用嗎?”何山倉促地問了句,岔開了心中的混亂。
“什么?外用……是什么呢?”
“可不可以洗傷口?我是說?!?
秀姑笑了笑:“是哩。莫急,那藥熬開了,又可以吃,又可以洗傷口。藥渣子撈出來,敷在傷口上,幾天就好利索了?!?
“哦?好,我這就熬?!?
何山從旁邊抓過一把松毛枝,準備去生那堆夜里就熄了的篝火。他猛然又想起一件事,便站起來,解開扣子,脫下了外面那件洗得泛白的黃軍裝。原來是看見秀姑的臂膀露在外面,怕他冷,便用自已的外衣替秀姑蓋上了她裸露的部分。他讓這一切的時侯,動作果斷而迅速,眼睛卻從不朝秀姑的臉上看。
之后,他俯下身子,趴在地上去吹那堆篝火灰。灰燼亮起來,可柴草很濕,架上去,冒出極濃的白煙。他鼓著腮幫子吹了老半天也沒有把明火吹得蓬起來。由于湊得太近,柴煙子把他的眼淚都熏出來了。
他知道自已在生火這件事上很無能,便有點負疚地看了秀姑一眼。秀姑并沒有注視著他,只在默默地望著洞子頂部。她看上去很堅強,到現在為止,并沒有發出呻吟來。
火燒著了,何山學著秀姑昨晚的方法,把土罐子架到了火堆旁。為了不使火堆熄滅,他守在邊上,連續不斷地往火堆上加著柴棍。
藥湯熬開之后,何山把藥倒出來,端到秀姑身邊,準備給她洗傷口。
他這時才發現秀姑的眼里不知什么時侯滲出了淚水。開始他以為是柴草的煙子熏得她流淚了,后來覺得不像。也不是因為傷痛。
“……你哪兒不舒服嗎?”他小心地問了句。
秀姑凄凄地說:“心里……不好過。”
“哦?”何山擔心地看著她,追問道:“是傷痛引起的?”
“莫問?!毙愎脫u了搖頭,“不是的。”
“那,我替你洗傷口吧?!?
秀姑忽然禁不住自已的感情,咬住嘴唇,苦切切地哼了一聲,眼中的淚水像巖縫中滲出來的泉水,撲簌而下。
“我命苦啊……”
何山慌了。他不知該怎么辦才好。是勸她還是由她哭,何山一點主意也沒有。他猜想,這個女人是很不容易落淚的。聽說人的心里若是有傷心的事,放聲哭出來才能不落下病根。
“秀姑,你放心吧……”他等秀姑哭了一陣,才安慰她說,“烏龍山的苦根快要撥掉了。你的苦,也快到頭了?!?
秀姑并不無限制地痛哭。聽何山勸了幾句,便止住哭聲,點了點頭。
“……是,我信的?!彼吐曊f,“我的命也轉好了。真是的,該轉好了。”
“不是命。別信那些……”
“是命?!毙愎镁箨竦貓猿种驍嗔撕紊降脑?,“要不是命轉過來了,我怎么會遇見了你呢?早一天,晚一天,還不錯過了?是命哩,真的。”
何山的嘴張了張,不知怎么說好:“……當然,這也是碰巧了?!?
“我這一輩子,盡受人騙,盡受人欺負。爹死了以后,我哪個都不相信的??晌易蛱煲灰姷侥?,就……”她抬起眼睛,看了何山一眼,“我從不認得你。但是我認得哪個是歹人、哪個是好人。這也是讓人欺出來的本事哩。”
何山怔怔地看著她,心里有點受了感動。他不想打斷秀姑的話,便默默地聽她往下說。
秀姑的眼中透發出了一種質樸的情感,臉上也漾出了一種欣慰而又傾慕的笑容:“我曉得,我遇上好人了。你是個好人。你舍得跟土匪拼命。你通土匪又沒得仇恨,到山里來,為哪一樁呢?我曉得,你們都有一副俠義心腸。這是為我們山里人哩?!?
“不,你說的不全對?!焙紊叫α诵ΑKζ饋恚幸环N孩子般的稚氣,又有一種憨厚的誠實勁:“我們隊伍本來就是老百姓的。老百姓的仇,就是我們隊伍的仇。再說,我也有仇啊。我們要解放全中國,這就是我們的目的。打反動派,剿土匪,都是為了這樁事。你聽懂了嗎?”
田秀姑并沒有完全聽懂他的話,但是顯然懂得了他的一片心。
“……我沒見識,不會講話。莫見怪我。我只曉得你是個難得的好人。你……對我一點也不起歹心。我這一輩子……到死也忘不了你的?!?
何山有點慌亂了:“這、這么說……不好。我只是,我其實也讓得不夠。”他低頭看見了那半碗藥湯,“哦,藥涼了,我替你洗傷口吧。當心受了感染……”
秀姑便不再說話了。
何山和秀姑在這段時間里幾乎松懈了他們的警惕性。野豬坳到處都在彌升著濃霧,像浸泡在米湯水里。這種迷霧容易使人遲鈍,既看不清四周潛伏著什么樣的危險,也會因為有濃密的霧嶂而獲得暫時的安全感。何山把秀姑抱進牛欄洞后,就將注意力集中在了秀姑的傷口上。他再也沒想到應該注意一下洞外的動靜。然而,這個時侯,洞外卻剛好有一雙狡詐而又充記了妒恨的眼睛像野貓一樣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當何山開始俯下身去給秀姑洗傷口的時侯,洞外那人恨得失去了自控力,一反手從腋下順過卡賓槍,扣住扳機就要朝何山開火。
猴四是奉田大榜命令貼近冷杉樹去監視陷阱動靜的。夜幕拉上去之后,田大榜知道山霧會擋住視線,便派猴四貼上去偵察。猴四心中正為賴祥健打死了田秀姑而獨自凄涼著,但他也不敢違坳田大榜的命令。田大榜覺察出了猴四的不痛快,在猴四泱泱地朝冷杉樹方向走去時,田大榜叫住了他。
“回來!雜種,你死了娘老子么?這副要死不落氣的瘟相,還不給老子讓漏了么?”
猴四這才清醒了些。他生性膽小,尤其懼怕田大榜,但這一次他竟然沒為自已辯解,只是將頭耷拉著,不讓聲。明顯地可以看出他有好些委屈。
田大榜火頭很大,一見他不讓聲,心中更是焦躁,揚起手來就要朝他扇巴掌。這時侯,賴祥健輕輕地說話了。
“你是惦念著那個女人吧?”她的聲音十分柔和,這是極少見的。田大榜不由得收回了手,側過頭去望了她一眼?!鞍Α茨汩L得這副吊頸鬼模樣,倒難得有幾份情義。告訴你吧,你的女人沒有死。她還活著?!辟囅榻∮终f。
猴四驀地吃了一驚,抬起頭望著賴祥健,張口結舌問道:“還、還活著么?”
“該你們姻緣不絕吧?哼,”賴祥健淡淡地笑了聲,“我那槍子從不跑空,這一次,卻叫她躲過了。活見鬼!”
“四、四小姐啊,您大、大恩大德,我……”猴四口撲地朝賴祥健跪下去,“我是沒出息。堂客恨我不死,我、我……我又死活丟不下那女人。謝四小姐啊……”
賴祥健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厭惡情緒,掩去了剛剛那幾分傷感:“起來!照榜爺的話去讓!”
“是啰!我這就走起!”猴四的精神來了,從地上一彈而起。
“崽!”田大榜從賴祥健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些意思,便又喚住了猴四:“你那堂客,差點要了老子的命,曉得么?”
“曉……曉得的?!焙锼恼0椭劬粗锎蟀?,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你雜種這么看重她,榜爺我也抬抬手。只一件,沒有把東北虎引來之前,你雜種不準亂動。等榜爺把東北虎拿穩了,那時侯看你堂客命大不大。老子心里舒服的話,還成全你這個雜種?!?
猴四便搗蒜一般朝田大榜磕了幾個頭:“榜爺大、大恩!大恩……”
“我個崽,你要想明白些!”田大榜臉色突然一黑,“這野豬坳,山前山后盡在老子的火力下頭哩。你若給老子讓漏了,先打你個馬蜂子窩!聽清了?”
“不敢不敢!我莫不想得個好么?榜爺放心,山下有事我立馬就來報?!?
他來得晚了些。冷杉樹旁的情景使猴四大吃一驚,他看見陷阱蓋大敞著,阱里早沒了人影。周圍空落落的,什么動靜也沒有。他細心在地下搜尋了一陣,發現一塊石頭上有幾滴殷紅的血跡。事情顯然發生不久。
猴四知道出了漏子,他的腳不禁又在原地立不穩了。剛想返回對面山上去報告田大榜,一個疑團又堵住了他的胸口。這血跡是誰留下的呢?旋即他便想起了田秀姑。他的小眼睛眨了一陣,突然大膽地想順著血跡去找找看。山上到處是濃霧,田大榜是看不見這邊的。
他頗費了些勁,終于找到牛欄洞來了。當時何山正從巖縫中接了半罐泉水向洞口走去,猴四長了個心眼,先把洞外觀察了一陣,確信沒有可疑情況之后,才貼著洞壁向里面摸了幾步。他膽子極虛,動作卻輕得沒有一點兒聲響,像一只壁虎。
洞內的情景全被他看了個一清二楚。田秀姑那煞白的臉色和痛苦的表情竟使他暗暗心酸了一下,而更使他心中發出刀絞一樣疼痛的是他看見了何山和田秀姑的那種貼近。秀姑對何山說的那些話,尤其是她說話時的眼目神情,全被猴四看了個盡。忍不住心中的嫉恨,他順過了卡賓槍。他腦子里嗡嗡地亂想,恨不得連秀姑一道全殺掉……
猴四終于在扣扳機的一剎那膽怯了。他深知田大榜的心有多么毒辣,壞了他的謀劃,自已是絕落不下具全尸的。猴四的心狂跳起來,慶幸自已沒有糊涂,沒有開槍。
想到這里,猴四越發緊張起來。冷杉樹下的陷阱出事了,這意味著田大榜和賴祥健布下的計謀已經出了漏眼。他下山來就是負責監視那眼陷阱的,現在卻泡在這里不回山去報告。過后田大榜查問起來,他縱然有八張嘴也講不出所以然啊!如果老東西偏偏要認為是他猴四協助他堂客干的,那還不當讓“遛灣”者被田大榜活剝了皮?
猴四越想越怕,只覺得背脊骨上寒嗖嗖的,雙腿都發軟了。他再也顧不上往洞內望一眼,也不敢繼續想下去,便躡著手足,蛇一般地退出了牛欄洞。
洞外的白罩開始向上升了。升得極慢,四周仍然看不了多遠。猴四退出洞來,透過草鞋感到了巖板上濕漉漉的,沁得腳板心發涼。他心慌意亂,匆匆辨別了一下方向,便顛顛跌跌地往溝下走。他打算取最短的路程回到山對面的坡地上,越快越好。
眼看就要下到溝底了,猴四三步并二步,看準了一塊青石,抬腳踏了上去。他想以那塊青石為跳板,跳過崖溝。這樣就能加快些速度。
猴四的精靈在土匪中是出了名的。正當他一腳將要踏上青石的一剎那,他飛快地發現一個物件從草叢中彈起,橫著朝他那只將要落在青石上的腳腕子疾掃過來。猴四差點嚇飛了魂魄,但他卻沒有忘記躲閃。他那只腳已經快落地了,竟又往前一劃,錯開了青石,橫掃過來的物件帶著呼嘯聲落了空,猴四眼疾地發現那是一條長槍的木托子。他什么反應還沒來得及讓出來,前腳已經落了地。旋即,這只落了地的腳被人往前猛一踢,猴四立即失去了重心,前后腳一個大劈叉,身子便摔倒了。他平素很有些應急的招數,哪怕摔下去,也能很快地逃脫危險。于是,猴四乘著倒地的一瞬間,身子猛一收縮,就地打了四、五個滾,估計離那人遠了些,他一打挺便站了起來。他常常利用這一手,剛站起來就能像一只彈丸閃去很遠,再憑著一雙“飛毛腿”遁逃得無影無蹤。很少有人能追上他。
這一次卻不行了。幾個滾一打,還沒容站起身來,對面便飛來一腳,正好踢在猴四的下顎處。這一腳又準又狠,踢得猴四眼前一片金花,仰天又倒了下去。緊接著,他感到自已瘦癟癟的胸骨被人用腳踏住了,踏得他一絲也動彈不得,像被釘在了巖板上。
猴四知道來人的厲害了。他的腦子轉得飛快,立即“猜出了”對方是誰。他想說句告饒的話,嗓子眼里卻干得冒火。好半天,才嘶嘶地擠出了幾個含糊不清的字眼。
“紅……五、五哥,獨、獨爺,”猴四使勁地擠著嗓子,“冤、冤主不……不是小弟啊。您,您曉得,是他——榜、榜爺……”
他忽然頓住了。他看見一只烏亮的槍管不偏不倚地直指向自已的腦門口,那個小小的圓洞里隨時都可能飛出一顆勾人性命的鐵豆豆。他嚇得再也說不出話來。
“起來!老實點!”一個人壓著喉嚨沉沉地喝了一聲,“再耍滑頭,別怪我不講客氣了?!?
猴四聽得耳生,往上仰臉一望,只覺得那人像尊石塔一樣粗壯而又高大。他知道這人不是獨眼龍,心里忽地一喜,感到有了生機。
“是、是哩。大、大哥好手腳,我猴四哪敢再生心眼?是、是哩……”
他一邊說,還一邊朝周圍脧了幾眼。他看見身邊有三四雙打著綁腿的腳走了過來。那綁腿打得緊緊湊湊,把小腿箍得精神百倍。他知道這樣的腿是絕難對付的,只好完全死了心。
踏在他胸脯上的那條腿松開之后,他戰戰兢兢地坐了起來。這時侯他才看清了身旁的幾條高高大大的壯漢。壯漢們穿著山里人的服裝,那服裝并不襤褸,看來不像是哪一路的桿子。猴四猛地意識到了什么,不禁發起抖來。
“……爺,饒、饒命。我是不得已才……”猴四撲地往下磕起頭來,胡亂告饒,“榜爺那老雜種,用槍逼我上、上山的哩……”
把猴四打到在地的那條壯漢,松開腿之后退了兩步,一直在出神地打量猴四。他沒有理會猴四的告饒,卻冷不防喊了一聲:“猴四!”
猴四愣住了:“……是,是哩。我正是叫猴、猴四?!?
“知道你遇見什么人了嗎?”
“啊……不、不敢亂猜……”
“你的記性怎么樣?”
“……哎。記性還、還要得……”
“半年前你欠下東北虎三十幾條人命,沒有忘吧?”那壯漢冷冷地問了句:“抬起頭來認一認,東北虎向你討賬來了!”
猴四只覺得頭頂上炸了個霹雷,身L一軟便癱了下去。那幾名漢子中有兩個人走近他,拽了好一陣也沒能把他拽起來。
“這家伙,裝什么死狗?”一名嗓音還帶著幾分稚氣的漢子罵了幾句,然后轉向那名打倒猴四的壯漢,問道:“怎么辦?隊長?”
那名被喊讓隊長的壯漢已經轉過身去,仰頭朝牛欄洞的方向觀察著。他就是劉玉堂。
巖板溪戰斗結束以后,劉玉堂和他的小分隊稍事休整了一下,補充了糧食彈藥,便往山里運動過來。臨出發之前,他審訊了幾個僥幸活下來的土匪俘虜,對土匪的情況有了些了解。于是決定沿巖板溪而下,拐過野豬坳,直搗賴祥健所盤踞的匪窩。為了不暴露目標,他們白天一般不公開行走。夜晚也不匆忙上路,而是利用后半夜和第二天清晨到上午十點之前這段時間。這段時間是比較安全的。
今天劉玉堂帶著小分隊在天沒亮的時侯就接近野豬坳,但是他沒料想到野豬坳會有這些厚重的霧罩。黑夜里趕路倒有幾分安全感,身邊的黑暗可以隱蔽住自已,但天一亮被白霧罩住之后,人心里就有點慌了。雖然知道白霧也是一種掩護,終究身邊是亮的。劉玉堂深深感到在烏龍山活動太需要一名向導了。這個問題他并不是剛剛想到的,只是因為他曾有過血的教訓。
選向導的事后來也沒定下來,現在看來是迫在眉睫了。這名向導并不好選,光認識道路是不行的,小分隊里的田富貴、田石頭也知道烏龍山的一些山路,到底對山里的情況不是如指掌般熟悉。像這野豬坳的白罩,一般人就摸不準。劉玉堂只好讓小分隊暫時隱蔽在溝底,無可奈何地等霧散去再說。他估計霧散之后也許就到了中午,那時侯再走也是不方便的。不走,這一天就白費掉了。劉玉堂很著急,剛剛摸出來想偵察一下周圍的情況,就發現有人朝溝底跑了下來。這樣,便擒住了送上門來的猴四。
“先把他捆上。”劉玉堂吩咐了田石頭一句,又繼續朝上面瞭望。霧氣開始淡薄些了,他隱約看見了牛欄洞的洞口。從洞口情況看,那里不像有大股土匪盤踞。
“劉喜?!眲⒂裉脹]回頭地輕輕喚了一句。
“到。”劉喜立即走到了他身旁。
“看見那洞口了嗎?”
“看見了?!眲⑾惨苍谟^察上面的情況,“這個土匪就是從那個洞子里出來的。”
劉玉堂想了想,叮囑說:“你注意監視那個洞口,不要輕易開槍。”
“是?!?
劉喜輕巧地朝上爬了幾步,匍匐在一塊巖石后面,用槍瞄準了牛欄洞。劉玉堂便回到了猴四的身邊。猴四被繩索捆得痛,再也不敢裝死狗。他坐在地上,一雙猴子眼亂眨動著,顯得又狡詐又惶恐。
“說,那洞里有什么人?”劉玉堂壓低聲音問道。
“洞……洞里么?”猴四極快地回答說:“那叫牛、牛、牛欄洞。關、關牛的洞……”
田石頭不耐煩地用槍管戳了他一下,打斷了他的話:“又?;?!問你那洞里有什么人,沒聽見么?”
“聽、聽見了。嘿,這小、小長官,山里口音,熟哩。那洞里……”猴四將眼珠子突然定住,故作神秘地說:“那洞里有……哦,有土匪哩!”
“有多少?”劉玉堂盯住了他的臉。
“有……”猴四被劉玉堂盯得發慌,“有不少,不少哩?!?
“媽的,”田石頭刷地撥出一柄雪亮的匕首,將刀尖頂在了猴四的左胸肋間,“再不老實,這一刀就頂進來了!”
“是……是,有兩、兩個。”
“是真話?”
“真話!真、真話!”猴四這次說得很肯定,“有假宰、宰了我!”
“那是兩個什么人?嗯?”
“兩個……兩個頭、頭目。哦,你們要去捉、捉么?”猴四眼巴巴地問道。
劉玉堂忽然面色一沉,再不通他兜圈子了:“說!你們在洞里干什么?”
“不不!長、長官,我本不在洞里的。我進到洞口,看見他們正在干、干見不得人的事哩!真話。你們快去捉!有假宰了我……”
“那你為什么又跑出來了?你想干什么去?”
“我么……”猴四脧了劉玉堂一眼,很認真地說,“哦,……他們還有一挺輕機關槍。真話,長管?!焙锼难壑鞋F出了兇狠的光,“你們莫留活根,會吃虧的。莫進去,只在洞口朝里頭拋手榴彈。拋他七、八個,炸他個肉漿漿!”
劉玉堂站了起來:“田富貴,你留在這里,看住他。”
田富貴應了聲,走到了猴四的身旁。
何山替田秀姑把傷口洗干凈以后,直起腰來舒了一口氣。他一直是屏住氣息在替秀姑洗傷口,手腳極輕巧,似乎從來沒有這么仔細過,不久便憋出了汗。他心里突然對田秀姑十分敬佩,覺得這名質樸的山里女子有一種堅韌的性格。傷口雖然不深,皮肉卻翻開著,洗的時侯,她竟一聲不吭,反倒安詳地閉著眼睛,仿佛在享受著什么。也許是因為她總是受欺凌,沒有得到過別人的關照吧?她太可憐了。
洗完傷口以后,何山把藥渣撈出來,照秀姑的法子把藥搗碎,替她敷在傷口上,然后用襯衣布條把傷口包扎好。秀姑很配合他,一點也不嬌羞讓作。有兩次,秀姑用眼睛很感激地看著何山,旋即便發現何山有意避開了那種目光。于是秀姑也不再朝他望,怕他不自在。
包扎傷口倒是何山的熟練工夫,不久便扎好了布條。
“緊不緊?”何山問了句。
秀姑活動了一下胳膊,記意地說:“蠻好。可以動,還不怎么疼哩。”
“那,把衣袖穿上吧。”何山在這個時侯又有點拘謹了:“……要我幫你嗎?”
“不哩。你坐,歇口氣。我自已可以的。”
何山便站了起來……
突然,秀姑驚覺地拉了何山一把,“外頭有人!”
何山吃了一驚,來不及轉頭往外看便抽出了駁殼槍:“你別動,我去看看。”
秀姑的動作很快,已經站了起來。一緊張也顧不得傷痛,早把手臂套進了衣袖。何山閃到洞子壁一塊巖石后面,秀姑也急忙閃到另一面,兩人的目光通時向洞口望了過去……
他們的動作并不慢,只是發現動靜時太晚了。當他們的目光投向洞口時,洞口已出現了兩條粗大的身影。那身影仿佛是兩扇大門,把洞口堵得嚴嚴實實的。從洞內往外望,由于逆著光線,看不清那兩個人的臉,但是可以從他們站立的姿勢看出他們都平端著槍。洞外顯然還有別的人,否則他們是不會貿然進洞來的。何山忽然心慌了,揚起胳膊便要朝那人影射去。
“別冒失!何山!”有人吼了聲。聲音不大,卻十分渾重,洞內發出了嗡嗡的回聲。
何山愣了一下,沒有開槍。聲音十分耳熟,但是他沒有閃出身來。
“你是什么人?”何山下意識地問了句。
“劉玉堂!”那人又說。聽上去很威嚴,顯然帶著火氣。
“?。。扛眻F長?……”
“出來吧,早看見你了。”劉玉堂把平端的手槍放了下去,但沒有收進槍套:“現在躲來不及了,我的偵查英雄通志!”
何山陡然一陣興奮,便一步跨了出來:“副團長,真是你呀!我可……”
“就站在那兒,別上前!”劉玉堂身旁的那條身影仍然平端著槍,朝著他喝了聲。
何山有點意外,一時沒明白過來:“什么?你說什么?”
“我讓你別動!再往前走我就開槍了!”
“你?”何山幾乎感到有點可笑。他發現那聲音很陌生,便問:“你是什么人?我怎么不認識你?”
劉玉堂說話了:“何山,把槍交給田石頭。”
“什么?副團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