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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名狀之物。
靠著精神抗性摒除一切干擾后,我第一時間就猜到天上的是什么。
這種詭異到無可復加的出現方式,絕不是自然造物所能擁有的,天上的存在就像是一柄超維度的鉆頭,正在輕而易舉地突入我們這些低維度生物存在的單薄世界。
殘暴而直接的出現方式,不代表天上的存在智力矇昧,相反的是,那存在可能擁有著超乎這個世界認識的道德和智慧。
并非不能,只是不在乎。
就像我能提起筆輕而易舉地涂亂一張畫,也能不費吹灰之力地踩塔一處蟻穴,卻絕沒有心情在發出洋洋灑灑的反派宣言,才用慢動作享受微小之物的敬畏尖叫的。
是的,只是不在乎。
石像人的身體外觀黑中透綠,表面有金色和閃光的斑點條紋,正跪臥在地上形成一處安全的房屋,淡淡的白光照在四周,似乎連天穹的危機都暫時遠離了。
我將瀕臨崩潰的艾達王扶到墻邊,聽到她還微不可查地念誦著不知方位的站臺名稱,才稍微放下心來。
之前她還冒險來救我,可不能就這么掛了啊……
但不止是她,現在的殖民者系統都在瘋狂播報信息,一條一條地刷著重復的警告。
【危險提示:一股強大的心靈波動向所在地區掃過,殖民者的精神將受到嚴重影響,請立刻前往安全區域……】
【危險提示……】
【危險提示……】
【……】
打斷我的是一個意料之外的聲音。
“馬庫斯……”
凱伊出現了。這個青年的紫色頭巾帶著血漬,我不知道是屬于他還是其他人的——這個已經沒有關系了,因為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在我面前的凱伊傷痕累累,眼中卻散發著一種光芒,熾烈的白光、漠然的顏色,替代了他以往的堅毅。那是仿佛擦去世界一切浮華之后的純白底色,那是閃耀在滅亡之后仍舊存在的顏色,那是屬于真實的顏色。
這顏色的光芒太熟悉了,因為它正從石像人的眼中放射著,也從凱伊的眼眸里滲透著,更從我懷里的真實之玉中流瀉著,于我腳下匯成一片淡淡的光暈。
“我連接上了先祖的幽能網絡了。”
凱伊對我點點頭,在他說話的時候,石像人的嗡嗡聲音也同頻率震動,證明著他所言確有其事。
“凱伊,馬上告訴我你知道了什么。”我盯著表情漠然的凱伊。
凱伊的表情似乎受到了精神影響,那種微妙的面部調整,有點像在課堂上發呆時突然被老師點名,然后才想起來自己已經畢業很多年了。
“有很多的信息在涌入,我還沒辦法全部接收……凱伊……對,我叫凱伊……”
他大夢初醒地抬起頭,眼中白光淡淡,說出了讓人眉頭一皺的話。
“馬庫斯,我們可能犯下大錯了。”
“……啥意思?”
他用置身事外的表情說著急切的話,矛盾得像極了精神分裂。
“幽能曾經累及世界,如今已經被摧毀,只有這個遠古創能造物儲存了資料,而我們這些后裔擁有幽能因子,能開啟這些信息。”
“我剛剛才知道,被放逐的祖先是族群刻意為之的結果。祖先都是像扎克一樣的特殊者,天生對幽能幾乎絕緣,即便聚合在一起也生成不了幽能,更重建不了幽能網絡。”
“他們不是民族的幸存者,而是被派出的信使,用于向大陸上的無名之王示警,向整個人類示警,甚至是向這顆星球千千萬萬年以后的文明示警!警告他們,絕對不要重蹈覆轍!”
我的眼皮直跳,卻壓住了語氣:“那警告是什么?就是不要靠近黑潮島?那未免也太小瞧人類的作死天賦了吧。”
凱伊漠然說道:“不。被放逐的祖先,只知道這座黑潮島上有著祖先的寶藏,世世代代都在尋找。其實黑潮島不是禁地,當足夠強大的后裔來到這里時,就會見到石像人,得到關于一切的知識,也會得到這份血脈中的警告……”
“當一切風平浪靜時,后裔找到這里也只將保持緘默,但當星球再次運行到正確的位置,一切的災疫與邪惡再度迸發時,這座島嶼上的城市將是人類最后的避難所……”
我明白了。
當初的災難源自于幽能,同屬“幽能網絡”末端的石像人和凱伊,就是一臺局域網計算機和他的使用者,只能查閱有限的信息,再也連接不進浩瀚的網絡了。
這種危險的力量已經隨著“偉大民族”消失在歷史中,像凱伊這樣找到真相的人,頂多是當看了一場災難片,驚厥之余引以為戒,得不到真正的“知識”。
畢竟航海者聯盟的故老也都牢記著,他們血脈里的詛咒來自于“知識”。
但這個避難所是什么意思?
“你仔細說說避難所的事。”我問道。
“石像人所在的城市處于時間停滯的海洋中,能夠躲過某些存在的注視,只有逃入那里,才能從星球級乃至更大的危機中幸免,但這座城市神秘失蹤了。”
是了,托勒密科學軍團在莫登將軍反抗軍失敗的前夕,還在孜孜不倦地探索著秘境,一定是從凱伊父母口中猜想到了這些。
可惜他的智慧再強大,也沒想到遠古人類,會留下遠高過他的致命武力……
“那問題來了,天上到底放出來什么?”我終于問出了自己最在意的問題。
在經歷過無數的危機后,這是我最迷茫的一次,一切都沒有邏輯、沒有預警、沒有線索,在我用盡手頭信息有限拼湊后,本以為能窺知全貌的一鱗半爪,卻發現只得到了一個更大的謎團。
但冥冥之中,卻有無數人在這個謎團中出沒漂浮著,若隱若現。
這里面每個人命運的絲線都相互交織,編織成一張密密麻麻的網,把如今所有人陷落其中,動彈不得。
要刺破這張網,除了找到足夠鋒利的尖刀,還得找到這張網里最粗最終重要的經緯線,抽絲剝繭后刺斷關鍵點,才能從中脫逃。
這支上萬年前就存在的“偉大民族”,難道就是我苦苦追尋的“經緯線”嗎?
凱伊漠然說道,“沒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就算祖先和這個存在爭斗上千年,也并不知道敵人是誰。那個存在代表著一些異常的現象,daibiaoq能夠瘋狂異化一切的物質,引發的破壞和毀滅是一種必然,而我們只是一簇擋在它面前的細菌……”
“經緯線”竟然斷了?
“偉大民族”竟然也不知道敵人是誰?
可能是看見了我的悚然,凱伊用盡量平和的語言說著喪氣話。
“我們面前的是詛咒,但敵人不是詛咒。你明白嗎?”
“祖先窮盡一切辦法應對危機,最后發現他們的敵人并非客觀存在的某個具象物體,很可能只是一條規律,一條宇宙中代表著毀滅、湮消、衰亡的規律,不管是誰觸犯到了,就只有順從,沒有違逆的可能……”
失敗主義……
“偉大民族”也陷入了失敗主義,心高氣傲要改天換地的他們也放棄了,將失敗歸咎于自身犯下不可挽回的過錯。
怪不得他們口中說的是“詛咒”,而不是“敵人”,因為沒有人能和規律較勁,“偉大民族”的最后抗爭其實只是銷毀了文明的存在,用族群的最后機會向其他人廣播——不要重蹈覆轍!
“確定是幽能的問題嗎?”我問道。
凱伊搖了搖頭:“幽能是一切的起點,卻不是一切問題的答案。祖先用毀滅封印了詛咒,連同一切關于自己、關于危機的消息全部銷毀,才換來了寶貴的終末……”
神秘海洋文明帝國的消亡,并且佚失于一切史料文書之中。同一時期的大陸文明也曾有許多原始教團,但也被圣靈教會絞殺清理,用毀滅換取了和平,暫時忽略一切屠殺、壓迫的話,這是綏靖,是割股自啖,也是迫不得已。
所以羅德先生率領的這次行動,終于驚醒了沉睡至今的“存在”,并且將再一次重復當年的災難嗎?
那這一次,要用什么的終結才能挽回?
回想起夢中所見,還有當年克雷文教授的所言所行,我有理由相信除了莫登將軍麾下的托勒密,另有一批人在積極尋找著這里,甚至在過程中受到了不明的感召,形成了一種類似秘密教團的存在,主動想要喚醒“存在”。
但天上擴張的不是克雷文教授口中的“真理之門”,而是一處“宇宙之癌”,打開的瞬間就注定了毀滅的到來。
這個能將宇宙腐壞的東西,和我夢里見到的“宇宙之瘡”又有什么聯系呢?
“馬庫斯,現在一切都晚了。”
凱伊苦笑著,眼中斂去光芒,斷開精神鏈接重新回到了人類的思維中,頹喪地靠在了墻角。
然后,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響起了一陣嗖嗖的聲響,伴隨著擊鼓般的聲響,并最后演變成了雷鳴般的聲響,剛才斷線已久的心靈傳音終于恢復了。
【既然你們聊完了,那就聽我說兩句吧。】
老約克遜的聲音忽然響起,似乎醞釀多時。
“你剛才也都聽見了嗎?真的沒救了嗎?”
【遠古海洋帝國雖然強大,卻也不是無所不能,他們自矜于文明強盛,認為自己集合星球之力都無法做到的,其他人就無法做到。但他們漏算了很多東西,比如偉大之城的消失就是典型】
那確實,誰能想到建好的城市還會長腿跑了的。
【他們想留給后裔的警誡并未送達,而是變成了航海者聯盟的苦苦尋找,我在老凱伊身上知道這件事之后,就已經開始調查一切的。】
對呀,和應對不明存在失敗的“偉大民族”相比,老礦工們可是曾經處理過“最終災禍”,并且控制的范圍之密集,破壞影響之小,甚至強過了平行世界里對“深海浩劫”的行動。
或許這些老頭子有獨特見解?
“老頭……咳咳,老先生,你是說還有機會挽回一切?”
隨著我的熱情詢問,老約克遜的聲音緩緩傳來。
【你還是不了解面對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這個敵人是如何讓人絕望的……我在考證歷史的時候,曾經發現過許許多多線索,本以為發掘了真相,但是再進一步挖掘后,又總能發現許多顛覆性的東西。】
【如果我告訴你,天穹中正在出現的東西并不是你想象?如果這個世界就是建立在它的身上呢?如果它在無窮維度灑下的一點碎屑,就化為了億萬個宇宙存在消亡呢?如果你所認知的淺薄歷史,在它手上輕輕松松就能改寫,永遠覆蓋翻新呢?】
……能夠做到這一切的,那不就是徹徹底底的神明了嗎?這比和規則做對還可怕!
規則雖然不可回避,不可反抗,卻總有辦法探索、嘗試,摸清規律后甚至加以利用,但如果眼前的是神明,更何況是這種混沌不明超越認知的神明,還有什么辦法可以對抗?
連摸清想法都難于上天,我要怎么才能知道,這個神會在創世第七天選擇摸魚、選擇創造亞當夏娃、又或者選擇三個人成立一個黨支部?
就算我有勇氣去猜,但是歷史在它的手里可是能輕易改寫的。我不過是個“缸中之腦”,要怎么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不是也被修改過?
一旦被修改,那就算我翻開經書,發現上面寫的是“神說要有光,經過組織開會討論一致同意后便有了光”,書皮的編者是組織委員亞當,我也會深信不疑的。
【不用這么悲觀,你所想的太過想當然了。“億萬之主”沒有理由、也沒有興趣去理解、修改你的想法。讓遠古海洋帝國崩潰的,是他們發現他們的歷史在對抗中被不自覺地改變過。隨著入侵事件的發生,當他們發現的遠古巖畫出現怪物、信息庫大范圍被修改,連地層都存滿了大滅絕的遺骸,而這一切,在“億萬之主”出現前從來都不存在,又有誰能生出對抗的勇氣呢?】
這么說來,“億萬之主”的行為屬于應激反應,“偉大民族”越努力抵抗,這個世界的混亂就越多,連同歷史都被輕易地推翻重來,最終讓“偉大民族”徹徹底底屈服。
“不戰而屈人之兵,神明竟然這么可怕……”
老約克遜語調滄桑地嘲諷道。
【你以為“光之王”有什么不同嗎?被它摧毀侵占的宇宙不計其數,如我們般微小的存在甚至還未發覺,就被紅巨星吞沒、超新星蒸發,伽馬射線暴毀滅了一個又一個星云。老凱伊還想召喚“深海浩劫”驅散天上的“億萬之主”,他只是想對抗宿命的詛咒,卻不知道會釋放出更大的危害,把這片宇宙葬入“深海浩劫”那腐爛惡毒的巢穴中……】
“你們竟然知道這事?幸好羅德先生一炮把他炸上天了。”
【老凱伊早在礦石鎮,就時常來問我一些拗口隱晦的咒文,私底下似乎也嘗試過某些禁忌的儀式。雖然他的出發點是好的,但在這些恐怖存在面前,沒有人能保持住脆弱的人性……】
……等一下我剛想到,如果一切老約克遜都知道的話,那這老家伙為什么不提早告訴我?萬一被召喚成功了怎么辦?
立馬,我的思想就已經被老約克遜讀取到了——他可不是胡克老爹那樣留有操守的人。
【你還不應該知道這些。因為這會讓不可名狀的存在盯上你,當你每次念動它們名諱、揣測它們形貌、甚至腦海泛出關于它們的零星回憶,這些存在都有可能轉頭注視你。其實,我只把這些告訴了羅德……】
“羅德先生?他就可以知道嗎?”
【羅德只是凡人,卻有著特殊的地方。他能夠獨立地存在于時空的每一個時段,這就讓他短短的生命中有了更多的可能。并且出于對莉莉雅的愛,讓他永遠都不會失去那份人性……即便是我也不得不承認,有時候愛比恨更有力量……】
“所以羅德先生策劃的這一切,也是你們早就計劃好的嗎?”
臥槽,我果然一切陰謀的背后都是老約克遜!我剛才還在懊惱自己摻和這事,把“億萬之主”釋放了出來,結果一轉頭老約克遜就默默把鍋背上。
這行為……還有些令人感動是怎么回事?
【羅德也有自己的想法,但我們的目的是一致的,況且西恩尼斯臨死前也希望終結這一切。“億萬之主”對于命運的纏繞極強,這種模因能跨越冥冥實現召喚,作用到任何人身上,幸而這片因果混沌的沼澤讓一切沒有發生。】
雖然沒聽懂,但我大受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