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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醫近三十年以來,頭回見到反應如此鎮定的病人,著實愣了一愣,下一刻才給了他一個答復,如果接受化療,至少還能活十來年。
然后成玨抬起頭來,目光沉沉地直視他的眼睛,說,不接受任何的醫療,還能活多久?
許付亭心中的一塊大石頭倏爾提上了喉頭,他看著眼前的少年,還不到二十歲,年輕,卻是一副了無生機的模樣。那時他的頭發還很濃密,發尾的一撮碎發不羈地翹了起來,逆光泛著淺淺的棕色。臉頰雖然瘦弱,但還泛著層健康的紅潤。
到那時候,他的頭發會變得愈來愈稀少,兩邊的顴骨也會漸漸下陷,最后逐步走向死亡。
他不敢往下想,摘掉眼鏡擦了擦有些濕潤的眼角,說,或許,還有兩三年吧。
成玨的目光驟然變得遙遠,片刻后,他突然開口,老師,我希望您能幫我一個忙。然后他補充了一句,這個忙,你一定要幫,算我求您。
許付亭看著他,沒有說話,隨后便聽見他繼續道,我希望您可以隱瞞我的病情,不讓任何人知道。
他不禁皺起了眉頭,而成玨淡然一笑道,其實我偷偷地攢了一筆錢,在外頭買了一個房子,本就是已經計劃離開容家,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安度余生。我正愁萬一有天他們會找到我......呵,可能是我多慮了,但凡事有萬一,只不過現在看來,我僅剩下兩三年的時間。他們或許找不到我,我應該開心才是。
我在容家過得一點也不好,那樣活著跟死了其實沒什么差別的,而這個世上,似乎也沒有什么值得我在意的人或事了,所以希望您能夠理解我。
老師您知道么?小時候,我一直想當一個像您這樣的醫生,可是現在,我已經醒了。
許付亭將這段回憶說給容庭聽。
語畢,他似被兜頭潑了盆水,狼狽地笑了起來:“如果我現在說后悔,他一定不會原諒我。可是我除了這兩個字,就再也沒有其他的話能讓他原諒我。我該怎么辦?”
許付亭搖了搖頭,道:“看來我之間跟你說的話,你還是沒有聽懂。”
他側過頭看向他。
“他的意思是,他寧愿死,也不會回到容家。你,還是放過他吧。”說完他便長嘆了一口氣,轉身離開了病房。
容庭怔怔地看著門外,黑洞洞的,沒有燈光的照映,似乎隨時都會跳出一個人影。過了很久,他失魂落魄地看向躺在床上的成玨,猶豫著伸出手,動作輕柔地撫摸起他的臉頰,冰涼而毫無溫度,猶如在觸碰一具尸體。
他實在太瘦了,臉上僅包著一層皮,摸上去只有一塊塊硌人的骨頭。以前他怎么會察覺不出他這副病懨懨的模樣。明明是很想要關心他的,可每次脫口而出的話卻悖逆了他的想法。
他將室內燈的開關都逐一打開,甚至床頭柜上的臺燈也不放過。他突然想起小時候的成玨是最怕黑的,每天總喜歡偷偷溜到他房間里睡覺,那時候冬天,他渾身上下涼得像個冰塊兒,睡著睡著就不知不覺將兩條腿搭在他的腰側或者腿上,而他經常半夜被他凍醒,也沒有生氣,順從地握著他那一對凍得僵硬的腳踝,貼在自己的身上用體溫捂熱。
想著想著,他忍不住翹起嘴角,然而現實隨之而來地洶涌至他的腦海,遂他的笑容旋即僵硬。
回憶之所以美好而值得懷戀,是因為它再也回不去了。
成玨做了許多光怪陸離的夢,幾乎都是一些瑣碎的片段,在他眼前一閃而過,但眼前所有人都是一團模糊的虛影,他分不清誰是誰。而他的意識很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處在夢中,卻如何也不能夠讓自己醒過來。
結果還是突如其來的光線一下子照進他的世界,周邊的事物全然被灼眼的光芒所取代、吞噬......
直至他睜開了眼睛。
容庭拿回來一個熱水袋,站在門口,一眼便瞧見他已經醒了過來,欲要上前一步,隨后突然想起許付亭臨走時說的那句話。
他的意思是,他寧愿死,也不會回到容家。你,還是放過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