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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婆有些尷尬看了看葉寒,沒有說話,她一生忠厚慣了,可兒子討的媳婦卻是一口伶牙俐齒,讓她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而陳氏見婆婆不再說話,便接過話語權,滿臉堆笑同葉寒說著,話似客氣又似熟落,“葉丫頭你也是,大家都是鄰居這么多年了,你還這么客氣。婆婆雖然年歲大了,每天去照料一下你母親還是可以的,剛好阿虎鬧著想吃甜食,你這桂花金線糕送來的還真是時候,那嫂子就替阿虎謝謝你這小嬸嬸了,讓你破費了。對了,要不要進來坐坐?”
若是真心,陳氏一開始就請自己進去坐坐了,哪會最后才說,不過是好聽的客套話罷了,葉寒自也不會當真,禮貌推辭,“不了,我娘現在一個人在家,我還是早點回去的好。王婆婆,王嫂子,那我先走了。”
見葉寒轉身離開,陳氏緊攥著油紙小包在手,還半側著身子探出門外大聲說著話,聲音大得幾乎整個村子都能聽見,“葉丫頭,走慢點,以后有空來我家坐坐!”
瞧著葉寒回了家,王婆婆這才緩緩關上了自家的榆木大門,而自己那兒媳早已溜回了自己的房間里,估計現在正跟小孫子吃著金貴的桂花金線糕,那可是葉丫頭送多少次菜才買得起的,她倒是吃得心安理得。
微涼的夜風吹來沒有夏日的暑氣,反倒有點像早來的秋風,如今夏天已經過了大半,秋將近,然后冬天也緊接而來,也不知道葉家今年這個冬天怎么過,還有久病纏身的葉柳氏能不能撐得過今年這個寒冬。
“哎!”
王婆婆無奈嘆了一口氣,也不知是嘆葉家的不幸還是嘆老天爺的無情,但最后也只是默默轉身回了家,空留下一地血紅的殘陽。
葉寒回了家,將葉柳氏吃下的剩飯剩菜泡著涼水攪成一碗吃下,今天的晚飯就這樣胡亂對付了過去,然后趁著外面天還未黑透,又連忙點柴起火燒了一大鍋熱水,在此空隙,又打了幾桶水澆了澆院中的兩塊菜地,一攏一攏仔細除著蟲,不敢大意,畢竟這兩塊菜地是她和娘下個月的生計。
等打理完菜園子,坐在灶上的水也熱得差不多,葉寒又一刻不停舀起熱水端至主屋給葉柳氏擦擦身子,現已酷夏天熱得緊,葉柳氏起不了身洗身,給她擦下身子去去暑熱,晚上睡覺也睡得舒服些。待做完這一切,鍋中的熱水已經變溫,葉寒懶得再燒,便又打了一桶涼水與之混在一起,忍著冷迅速沖洗一下,然后就穿上里衣進了主屋爬上了床,挨著葉柳氏睡下,好夜里方便照顧她。
在床上躺了一天,葉柳氏毫無半點睡意,她看著身邊挨著自己睡的葉寒,見她蜷縮著身子還跟小時候一模一樣,心里不由溫情滿滿,伸出手來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替她放松放松緊繃的頭皮,“忙了一天,累了吧?”
如果讓葉寒對這個陌生世界的喜歡事物排一個名次的話,排在第一位的一定就是床,就像現在這樣,窩在暖和的被窩里,盡情釋放一天的疲憊和操勞,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去擔心,就這樣躺在葉母身邊,頭皮被她弄得酥酥麻麻的,兩人邊小聲說著話,這一刻別提多滿足了。
“還好,也沒有多累。”
因怕葉母半夜生疾,葉寒夜里總會點著一盞油燈不熄,而借著油燈的昏暗光線,葉寒靜靜打量著這位在異世里的“母親“——因久病纏身,滿臉病容憔悴是再多的脂粉也掩不住的,不過在那么一瞬間,燈色落下的昏色朦朧掩去了她臉上的病容,襯托出她端正的五官和好看的側臉,讓她不禁猜想著,葉母在年輕是也一定是一位清秀雅致的女子,只不過被光陰荏苒了青春,被病魔奪去了姣好的容顏,要不然怎么才三十多歲的就蒼老得如同垂死之人一般。
“小寒,你在看什么?”見女兒側著頭睜著雙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看得葉柳氏也有了幾分不自在,好奇問道,“娘臉上是不是沾上了什么臟東西?還是”
未等葉柳氏說完,葉寒就握住她枯瘦如柴的手,一雙如水清澈的眼睛盈盈生著笑,感嘆道:“娘,您真好看!”
葉柳氏被葉寒突然蹦出來的一句話弄得甚是不好意思,憔悴蠟黃的病容上也立即浮上幾抹羞赧來,“娘都老得不成樣兒了,哪還什么好看不好看。”
“誰說的!娘您才不老,而且您真的長得很美、很好看。”葉寒湊近抱住葉母,由衷贊美道。
女人哪有不愛美的,葉柳氏也不例外,雖說女兒這話逗她開心的成份過大,但她聽后還是忍不住雙頰微微發燙,雙眼閃躲著不敢看女兒熱情直接的目光,這讓她不禁想起剛嫁作葉家新婦時,他爹也是這樣時不時打量著自己,只不過卻是偷偷摸摸的,有幾次被自己“抓”到,還未等自己開口,人便早已跑了個沒影。
想起已去的丈夫,葉柳氏臉上剛起的羞意便如退潮的水立即退去,隨之而來的是無盡的悔恨和凄苦哀怨的哭泣聲,“是我害了你爹。那天他病剛好就下地,三伏天的日頭熱得死人,他在地里忙了一上午,熱得滿臉通紅,我圖省事就順手給他倒了碗涼水,誰知道誰知道你爹剛好的病就一下反上來了,沒過幾天人就沒了。都是我的錯!你爹要是沒喝那碗涼水,也不會白白丟了性命,是我害了你爹,就算是到了陰曹地府我也是沒臉見你爹的”
也許對他人來說,葉母的這場哭泣來得太突然,可對葉寒來說她卻早已習慣。自葉父走后,葉母這話不知道說過了多少遍,她也不知也聽了多少遍,因當時一個無心之舉,葉母一直心存愧疚覺得是自己害死了葉父,所以日日哭夜夜泣,好好的身子也就是這么給哭壞了,為此她請遍了全城的大夫也束手無策,葉母這病來自心里,非尋常藥石可治,得需心藥醫,即便她身為女兒也無能為力。
“娘,別哭了,您也不是故意的,爹不會怪您的。”葉寒抱著抽泣不止的葉母安慰著,漸漸自己也紅了眼眶。
“可我怪我自己!如果我當時沒給你爹倒那碗涼水喝,也許你爹就不會死,我們一家還好好的,你也不會活得這么累,是娘害了你爹,也害了你。”
都說窮有窮養,富有富養,可自己這個女兒命也著實太苦了,攤上了自己這么一個病娘和一個早早就撒手而去的爹。以前他們家雖不是什么大富大貴的人家,可有她爹在日子過得也不錯衣食無憂,可自她爹一年前突然離世,自己又緊接著一病不起,家里這么多年的積蓄全花在了自己身上,到最后也只能靠小寒每日送菜賣菜才能勉強維持糊口。別人家的女兒在這個年紀都是安安靜靜地在家里繡著嫁衣等著出嫁,只有她的小寒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在地里刨食,然后洗菜、買菜、送菜,最后忙了一天賺來的錢卻都全花在了自己的藥上,鞋底磨穿了都舍不得買雙新的,回了家甚至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葉柳氏睜著一雙淚眼,看著葉寒瘦得沒幾兩肉的臉,眼中的淚猛然又涌出更多來,拉著她的手自責道:“是娘拖累了你,若沒有我這個病癆的娘,你也不會活得這么苦這么累。是娘對不住你……”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在異世的這些年葉家父母待她極好,而她也早把葉家父母當成了親生父母,葉寒看著滿眼是淚的葉母,替她輕輕擦去眼中的淚,哽咽回道:“娘,您沒有對不住我。真的,我過得一點也不累,一點也不幸苦,相反有您在,我每一天都過得很踏實。爹雖然不在了,可我還有您,您可不能再丟下我,您說過的還要看著我出嫁等著抱孫子的。”
每次聽到女兒的婚事,葉柳氏就更加心痛不已,她自己的身子她比誰都清楚,她現在能多活一天都是硬撐下去的,就是不放心女兒一個人。她才十四歲,自己若也走了,這世上就再也沒一個疼她的人了,以后她若是嫁了人婆家對她不好該怎么辦,到時她連個能幫她的娘家人都沒有,還不得被人欺負死。
越想,葉柳氏這心越是痛得不行,眼中的淚更像斷了的珠子一般落個不停,葉寒勸說無用,只好輕拍著她的背哄著她入睡,可自己卻先睡了過去,還小聲打起了呼嚕來。
葉柳氏看著睡著了的葉寒,哭聲立止,不敢再發出絲毫聲響來,生怕吵醒女兒。她知道她有多累,每天天沒亮就下地干活,然后送菜買菜,進城買藥,還要照料她,每天忙得像個停不下來的陀螺般,只要晚上躺在床上時才能好生休息一下,她怎舍得吵醒她。
燈色昏黃,葉柳氏伸著瘦得皮包骨的手,輕輕撫摸著女兒恬靜的睡顏,一雙哭得通紅的淚眼里滿是說不出的心疼和不舍,終究還是她拖累了女兒,如果沒有自己,她會活得很輕松,至少不會像現在這么累這么幸苦,終究是她這個當娘的拖累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