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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火盆中的冥紙一張接著一張燒著,火焰盡情燃燒上躥,映照著葉寒淡漠的小臉更加蒼白,一看就是從早晨起便滴水未進,王婆子看見不免有些擔心,拿了點吃食給葉寒,可無論她怎么勸這孩子就是不吃,真是倔強得跟這葉家兩口子一模一樣。
去年葉家漢子突然離世,只不過了一年,這葉柳氏也撒手人寰,即便她這個老婆子看慣了生死,可還是受不住葉家這接二連三的慘事,更別提葉寒這個孩子了,短短兩年不到就連失雙親,任誰一時間都受不住。
“王婆婆,”葉寒突然開口,偏過頭望了過來,王婆婆連忙用衣袖抹掉溢出的淚花,故作無事,“我想頭七那天去清遠寺給母親做場法事,替她超度亡魂。”
見葉寒肯說話了,王婆婆的心也稍稍落了地,點了點頭與她回道:“這是為人子女該做的,應該的。”
聽后葉寒勉強笑了笑,又繼續說道:“母親剛去,我守孝在身離不開,還想請您托人去清遠寺時一并傳個信,說我這幾天不能送菜上山,還請他們見諒。”
葉寒所托之事只是小事一樁,王婆婆想也沒想便開口應下,“剛巧張家媳婦明天要去清遠寺拜佛求子,我這就去托她明天順便傳下話。”
“那還煩請婆婆替我謝謝張嫂子,等我出了孝期,我再親自去上門謝她。”
見葉寒如此乖巧懂事,王婆子看著心里卻是說不出的心疼,這孩子小小年紀就承受了這么多的凄苦不易,雖然表面裝作無事,但這心里不知苦成什么樣兒,她又性子沉悶不愿與人說,她以后的路還這么長,這么活著得多累呀!看來她以后得好好給葉丫頭留意一戶好人家,給她找一個疼她懂她、愿意替她分擔心中苦悶的人,也算是對得起葉柳氏的臨終囑托了。
王婆婆走后靈堂又變得安靜無聲,地上,葉寒抬著頭一動不動望著前面葉柳氏的靈位,仍心痛難平。她不信佛,但如果這世上真有黃泉奈何,她愿意擯棄自己的信仰跪拜在佛前,只求父母亡靈平遂,早日安息。
當又重重劃下一橫,小湖旁潔白的花崗巖大石上剛好湊滿六個完完整整的“正”字,整整齊齊排成一排,甚是醒目,青川一動不動站在大石前,眸色幽深難明。
一筆一天,一“正”五天,今日是第六個滿“正”之日,算起來恰好一個月,離他們相見的時間整整誤了二十五天,姐姐……她失約了!
想到此,青川失望倍增,然后一股氣憤不知從何而來,手中寫字的石塊猛然被捏緊,隨即又被用力朝小湖扔了出去,不是以往在湖面上打出幾個漂亮連貫的水花,而是“咚”的一聲沉悶重響,就像一記□□瞬間打破小湖的平靜,層層漣漪晃蕩不止,就像他此時亂得不行的心。
姐姐騙了他!
當日說好了的五日后來清遠寺看他,如今已過了一個月她還沒出現,她一定是把自己給忘了,他聽說山下的女子到了她這個年紀都開始相親找婆家,她一定是去見其他的男子把自己給忘了!虧他還一天天在小湖旁心心念念等著她盼著她來!
“青川,你果然又在這兒。”青溪氣喘吁吁跑來,看見坐在湖邊的青川,這不安了一早上的心這才稍稍落定,“最近寺中人多,師父說了讓你沒事不要隨便出門,你再這樣任性不聽話,當心師父真的罰你把你關起。”
他這小師弟雖只有十一歲,可相貌卻實實在在是頂尖的好,幾月前被迷路的香客在師父禪院外偶然看見,然后不久元州就到處傳著清遠寺有一個長得甚是好看的小和尚,說是什么天人下凡現世,弄著這幾月來清遠寺的香客比往常不知多了多少倍,他估摸著這次元州太守一家來此也多多少少有此緣由。
青川本就因葉寒的失約而心情不好,根本聽不得進青溪的話,直接側身一偏就輕易躲過了青溪的手,然后身子一躍就飛到臨近的一棵樹上躺下,絲毫不理會樹下叫喚個不停的青溪。
看著樹上毫無反應的青川,青溪頗是頭疼,他這個小師弟天資聰穎但卻性情冷淡,除了師父和來寺中送菜的葉施主,對誰都是愛理不理的。他們這些做師兄的雖然也想有心親近他,可畢竟歲數足足隔了一輩大,實在是說不到一起更玩不到一塊。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其他師弟是否有同種感覺,不知為何每次見到青川時,尤其被他那雙如夜深遂的墨眼冷不丁瞧著時,心里都忍不住發悚,腿也跟著發軟,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是為什么,若不是師父給他下了死命令讓他最近幾日看好青川,要不然他也沒這個膽子去觸小師弟的眉頭。
硬的不行,青溪只好轉換策路改為智取,其實他怎會不知道小師弟為何日日來小湖邊,他若沒記錯那位送菜的葉施主應該快有一個月沒來寺中送菜了,而他這小師弟也在這小湖邊等了快一個月,這性子還真是執著。
“青川,別等了,葉施主這幾天都不會來,你快下來隨我回去……”
被下面傳來的話一下刺中心事,青川心情越發陰郁,立即轉過身去背著青溪不想看見他,可眼睛看不見了耳朵卻擋不住他的聲音繼續傳來,只聽著他繼續說著,“……葉施主母親最近剛過世,她正在家里守孝,來不了寺中送菜,你……”
“你說什么?”未等青溪說完,青川立即轉過頭來問道。
見青川終于肯理他,青溪這才松了一口氣,與他細說道:“昨日葉施主托人來傳話,說她母親近日病逝,來不了寺中送菜,讓我們暫找其他菜戶買菜。你不是想見她嗎?她亡母頭七那天會來我們寺中做場法事替她亡母超度,就是后天,你到時可以去看她。”
“真的?”
青川眸色幽深,半信半不信,怕這是青溪哄騙他下去的一個謊言,而樹下青溪被青川冷森森的目光盯得一陣毛骨悚然,渾身不由打了一個寒顫,連忙回道:“是真的。來替她傳話的人把她做法事的錢都提前給了,不會有假。”
原來姐姐并不是故意失約的,聽后,青川這心里的煩躁郁悶也就隨之消散不見,但一想到她沒來的緣由,又忍不住為她擔心,他知道她父親去年才剛過世,如今一年不到,母親又走了,也不知姐姐她心里有多難過。他真想現在就立刻下山去她家看她,只是師父這幾日怕他亂跑出事,封了他大半內力,憑他現在這點武功根本難以闖出寺去。
旭日東升,天色晗明,雄渾的晨鐘又準時在清幽古樸的寺廟中響起,伴著僧人經久不息的梵唱聲,沉閉了一夜的寺門又重新打開,迎接著新一輪從山下俗世涌來的癡男怨女與愛恨情仇,然后喧囂起,清遠寺再難復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