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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醉蝦!”葉寒早就料想到會有這番吃驚的樣子,細細解釋,“知道吳伯你就好一口酒,但是江上行船最忌諱醉酒誤事。所以我就做了這盆醉蝦,酒不僅可以去腥、把蝦熏醉,而且吃時滋味更好,既可以解了你的酒癮,還不會醉酒上頭。”說完,捻起一只青殼蝦的長須遞給吳伯,“吳伯,你嘗嘗看,看我做的醉蝦到底能不能讓你喝醉?”
從起床開始就沒沾過一滴酒,再加上行了一上午的船,吳伯的酒癮早就犯了,只不過事關幾條人命不敢大意,只能用辛辣沖勁十足的旱煙提神,但還是比不上酒的滋味。這不,好不容易有這么一盆醉蝦,他哪能再推遲。
吳伯伸出骨節粗大的厚手接過蝦,三下五除二地剝了蝦殼,然后著急忙火地一把蝦丟進嘴中,大口咀嚼起來。可能帶著酒味的蝦下肚,解了肚里的饞蟲,吳伯舒服得閉眼回味,然后才睜開眼沖著葉寒豎著大拇指,“葉丫頭,你做的醉蝦真是唇齒留香呀!以后我這酒膩子終于能找到解酒的妙招了!”
粗曠的聲音一氣說完,吳伯雙手并用隨手抓起蝦就開始大快朵頤,邊就著大白饅頭,吃得那叫一個不亦樂乎。周圍船家也聞到了酒味,也紛紛前來討上幾只醉蝦解饞,就連剝下的蝦殼也舍不得扔掉,也得在口中吸吮幾遍才肯罷休。
青川也看得發饞,雙眼直愣愣地盯著黑色土盆,不時仰著頭可憐巴巴望著葉寒,好像在無聲求著讓葉寒給他吃上一個,解解饞。
葉寒不應,并非她摳門什么,只是青川還是一孩子,怎么能讓他這么小就沾酒?雖然吃點醉蝦也不會吃出個好歹來,可葉寒總是過不了自己這關。可當看見那雙如夜深邃的墨眼漸升起水煙氤氳,甚是可憐讓人狠不下再拒絕,葉寒敗下陣來,但也只給青川夾了五只醉蝦放在碟子上,嘗嘗鮮就行,她可不想青川變成一酒瘋子。
周圍船家吃完后,又忍不住向葉寒再討要幾個,但都被葉寒婉言拒絕了,然后葉寒忽覺得四周亮起了一雙雙綠色的狼眼睛,全都饑腸轆轆地盯著盆中的醉蝦。
說也奇怪,今天的花折梅有點反常。按以往他好吃懶做的公子哥兒性子,什么好吃的都逃不過他那張饞嘴,只是今天他是怎么了,竟然一點兒都沒碰醉蝦。難道他“變性”了?
按不住好奇,葉寒試探問著,“花折梅,你不喜歡吃蝦嗎?怎么都沒見你動過?這可不像你花大公子的性格。”
聽出了葉寒的酸諷,花折梅只是平靜地挑了挑眉,雙眼朝天,“刷”地一聲瀟灑十足地展開折扇,輕搖慢扇擺著譜,“江河之物,腥味太大,不合本公子的口味。”
“不對吧!我記得你在南關的時候什么河蝦魚蟹你都吃得開懷,我當時都怕你把我吃窮了。”葉寒可不信花折梅這份說辭,這貨肯定有什么說不出口的緣由,否則他早一盆搶過來吃光了。
“哼!”花折梅傲嬌一甩頭,眼神飄忽,嘴巴依舊不饒人,“就你那點錢,不用本公子吃窮就已經窮得叮當響了!”
越聽花折梅胡謅亂道,葉寒就越覺得其中一定有什么蹊蹺,然后故意提高聲音,可以讓四周船家都可以聽得清清楚楚,不懷好意激將道:“該不會是你這個大男人,怕吃蝦吧?放心,這蝦都醉的不省人事了,不會咬到你的!”
葉寒話音一落完,周圍便響起哄堂一笑,一群五大三粗的江湖漢子都你一言我一句逗弄起花折梅這個小白臉來,臊得花折梅浮紅上臉,但仍不為所動。
青川還是小孩,玩心重,也加入嘲諷陣營,出下以往的惡氣,“姐姐,我一個小孩都不怕,他一個堂堂七尺男兒居然怕一小蝦,你說他是不是比蝦還膽小還慫?”
接著,周圍又是一陣此起彼伏的大笑聲,有幾個說話無忌的船家漢子直接叫起花折梅“慫貨”來,可花折梅除了面色難看之外,一點也沒受什么影響,只輕搖折扇不語。
周圍的人看著花折梅毫無反應,也漸漸無趣,稀稀疏疏地鉆進船艙打個午盹去了,只有幾個零星的船家在船外閉目養神。
看熱鬧的人散了大半,吳伯剛才也聽了很多閑言碎語,讓花折梅別往心里去,“我們這些販夫走卒沒念過什么書,說話也不經過腦,但都沒什么壞心思,你別忘心里去。”
“吳伯,我很好。對于某些別有用心的人我從來都不會把他們和他們說的話放在心里。”邊說著,花折梅邊瞪著葉寒,但都被葉寒轉頭一偏,直接躲了過去。
“那就好!還是你們讀書人明事理,”吳伯正好心勸解著花折梅,但后面一句卻氣得花折梅內心直吐血,“其實怕蝦也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誰還沒有個怕的東西,這件事說出去也不丟人!”
葉寒終于知道什么叫“神補刀”了,就吳伯這老實人的話,雖然每字每句都是真心為花折梅著想,可全戳到了某位男兒強烈的自尊心上,而且都正中紅心。
只見“啪”的一聲花折梅收好手中的折扇放在矮桌上,然后伸手直接把黑色土盆底上的幾個余蝦撈了出來,一把扭了蝦頭,殼也不剝扔進嘴里大口咀嚼咽下,一雙惹人的桃花眼還挑釁地看了一圈,向眾人宣誓著自己的男兒本色。
“姐姐,花折梅不會是瘋了吧!那蝦殼這么硬,直接吃下去肯定會讓他肚子鬧騰一番的。”
聽著青川的小聲憂慮說著話,葉寒也懶得去管,就算她現在好言相勸,人家也未必會領情,說不定反倒被冷嘲熱諷一番,于是沒說話,只是給了青川一個安心的眼神,然后便低頭收拾起矮桌上的殘羹冷炙。
船家中午過后都會小憩一會兒,養足好精神頭兒,下午劃船才更有勁兒。吳伯吃飽了懶得動彈,索性靠在船桿抽上一卷旱煙休息起來,就著正午暖和的太陽頭,好不愜意。花折梅學著吳伯樣子不動,葉寒和青川就著江水洗著碗筷。
船頭離水面有點高,葉寒必須得彎著身子才能洗到碗筷。正在腰酸背痛之際,葉寒只覺頭上一陣急促的涼風掠頂而過,弄得頭皮一陣發麻,驚得她差點連手中的盤子都沒拿住,差點沉入江里。等她拉回身子在船上坐下,仰頭望了望天,晴空萬里連一片云都沒有,然后收回視線又環顧了周圍一圈,并沒發現有什么不對,船頭空空蕩蕩,除了戴著一頂寬大青箬笠下掩面打盹的吳伯外,再無其他。
“青川,花折梅去哪了?”
葉寒莫名心下一慌,隱隱覺得有事發生,連忙轉身問向青川,卻遲遲沒等到他的回話,葉寒站起身來這才發現身后遠處的江面上此起彼伏升起數丈水花,圍觀的人驚呼稱贊聲不絕,而青川早已被此吸引望去,一臉目瞪口呆,怪不得方才沒聽見自己的問話。
這時,水花墜落激起一片嘩然水聲,然后一人立即顯露出來,葉寒遙望著遠處江面,瞬間睜大了雙眼,難以置信——只見一片褐黑色烏船外,滾滾寬闊瀾江中,一人騰飛在空,手持一枯木長枝作劍,似對陣千萬敵軍,揮斥方遒毫無懼意,劍影凌厲成霜,然后長枝一擺,如游龍出海,鞭笞江面頓時激起水花飛濺,驚起層層大浪襲來,烏船如波連綿起伏,船上的人只能彼此攜手相扶才能勉強站穩。
這是葉寒第一次親眼見到“武功”的存在,沒想到在這世界上還真有“武功”這種東西,而讓她更為吃驚的是在江面掀起萬千風浪的居然會是花折梅。她記得花折梅不會武功呀!當時第一次見面自己可是一棍子就把他給輕易制服了,而且如果他會武功還這么出神入化,他又怎會被太守女兒強搶逼婚?難不成他是裝的?可不對呀,自己身上無利可圖,他完全沒必要騙自己的呀?難不成他是元州太守派來的人?可也不對呀,如果真是這樣,他早把自己和青川抓回去邀功領賞了。
回想起之前的種種事情,葉寒真是越想越迷惑,這時一股酒香傳來,葉寒順味望著還未來得及清洗的醉蝦木盆,腦中不由自主聯想起方才自己做的醉蝦,還有當時花折梅屢屢推拒不吃的反常反應,心里頓時恍然大悟,原來花折梅方才一直不肯吃蝦不是因為“怕蝦”,而是“怕酒”。怪不得一路逃亡從未見他使用過武功,原來是沒沾到酒的緣故,早知道是這樣,方才就不激他吃醉蝦了。
“嘩!”
只聽一聲聲勢浩大的水聲響起,震耳欲聾,葉寒沒看個完全,映入眼眶的也只是半丈高的水壁重重跌落水中,花折梅仍在江面繼續揮舞著手中枯枝,頻頻引得圍觀眾人稱嘆稱奇,掌聲如雷,連打盹的吳伯也被吵鬧聲驚醒,不可置信地詢問著葉寒一二。
這時,青川也走近葉寒,依靠在她身側,小臉上又是擔憂又是驚恐,“姐姐,花折梅是不是瘋了?”
“是瘋了!”耍酒瘋不也是瘋!
剛出了元州水界就給她來這一出,要是讓元州太守聽到了一絲風聲,他們可又得亡命天涯了,葉寒心有擔憂,心下想了想有了主意。
“花折梅!”葉寒雙手圍著嘴,沖著江面大吼一聲。
其實葉寒也不知道耍酒瘋的人能聽不聽得見她的呼喊,只是她現在也別無辦法,只能活馬當死馬醫,試著看能不能叫回花折梅,總比讓他一直在江面揮劍弄潮惹人注目的好吧!
江上之人攪得江水翻騰大浪不止,“玩心不減”,葉寒見花折梅樣兒估計他應該也沒聽見自己的呼喊,只能暫時作罷,任他胡鬧。估摸過了一會兒,在江上玩夠了花折梅又跳上烏船頭,踏著褐黑色船頂輕盈一過,站在船上之人毫無影響,然后一下倒掛桅桿頭,一下迎風弄舞,停不下來。
從最開始的驚艷劍術,到現在如耍猴表演,葉寒真是服了花折梅的折騰勁兒,試著在與他幾船之隔時又喊了他一聲,但仍不見他消停,最后無奈葉寒只好放棄,看著他在一片烏船上跟只猴兒跳了跳去,也不知怎么一腳踩空,只聽見“撲通”一下聲響,花折梅掉進了水里。
吳伯搖曳著小船,在鱗次櫛比的烏船中擠到了落水處,只見某人從水中冒出頭頂,迷茫地看著周圍陌生人臉,直到看到葉寒一行出現。
雖說江面陽光燦爛,但冬季的江水還是透著寒冷,就是手在江水中泡一會兒也凍得通紅,更別說整個人跑在水中。
花折梅全身發抖,雙唇開始泛紫,葉寒跪在船邊想伸出手拉他上來,可手剛伸出去就聽見花折梅雙眼噴火,怒吼一聲,“葉寒,你干嘛推我下水?你想凍死我嗎?”
“誰推你了!是你自己耍酒瘋才落水的,關我屁事!”好心救他竟被倒打一耙,葉寒負氣,站起身來徑直就回了船艙。
吳伯心好,怕大冬天的江水凍傷了身子,連忙把花折梅從水里拉了起來,把自己干凈衣裳給他換下,就著中午的火爐添碳給他取暖,還給他熬了碗姜湯祛寒,語重心長與他道:“你誤會葉丫頭了。”然后便簡單地給他說了下事情的來龍去脈。
沒過多久,連綿數十里的烏船隊再次起航,浩浩蕩蕩順流而下。在一片低矮的褐黑色的烏船隊里,那三艘江水幫的商船尤其顯得威武雄壯,尤其是船隊正中那一艘,前后望去,有“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之感。
船上,旌旗招展,風聲正緊。剛才還艷陽高照的天一下子就陰沉下來,壓得天低云矮,猶如饕餮正準備吞噬掉天地之間的一切。
甲板之上,迎江而立兩人,一人身材寬闊高大,滿身豪情俠義,另一人身著一襲藏青色藏袍,面色清雅,并肩而立,如此怪異又如此和諧。
“寧兄可看清此人武功如何?”
一杯飲盡,清雅公子曠情而至,胸盛江海,“出神入化,登峰造極,世間難得一武林奇才。只可惜我雖有武學修為,卻只能望其項背。不過鳳兄倒可以與他切磋一試,定可收獲不少。”
“寧兄這是打趣我了!我一生醉心武學,可惜天賦如此,只得止步遺憾。”說完,厚實大手拂過滿臉的絡腮胡子,心生感嘆,“若寧兄收服此人為己用,定如虎添翼,事半功倍。”
清雅公子無聲一笑,半是無奈,半是愁緒,一如此時頭上陰晴不定的天,“如此天縱之才,自是天性放蕩不羈,只可游歷于江湖天地之間,若是放在廟堂之上可惜了!不過你我之事,有江水幫就可成,還是請鳳兄在萬幫主面前多美言幾句,助我日后沿江行商無水匪官府之擾,在下一定誠心相報。”
清雅公子深深一揖,誠懇萬分,俠義之人雙拳一抱回禮,鄭重承諾,“定不負寧兄之托!”
船行水闊,天還是一點一點落了下來,天和江面仿佛連成一線,浩蕩千米的船只漸行漸遠,終于慢慢消失在那一線之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