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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寒沒有隱瞞,走近問道:“你都聽見了?”
“你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幫我?”
江流畫就這樣靜靜站在屋檐門邊,青衣麻布,淡雅如畫,卻生著一股打不斷敲不碎的倔強,或者叫執拗更為準確,葉寒能猜想出,江流畫應該生于一視氣節如命的家庭里,家風嚴謹,尤為重視做人之教,否則以她的姿色和才情,怎么也能在長樂街占得一席之地,而不是蝸居在破樓小院里,做個連債都還不起的窮家女。
葉寒隨意看著幾眼小院的不同地方,漫不經心道:“我不是幫你,我是幫秦婆婆。”
“為什么?”
江流畫不相信,從京城到云州,一路顛沛流離,流離失所,世道人心,早已見識一番,怎可相信世間還有如此不計回報助人之人。
葉寒不懂江流畫為何有如此重的戒心,但有很多話她也不好直接說不出口,只能說道:“我母親也是因久病纏身才早早去了,我……不想秦婆婆也步上我母親的后塵。”
有很多事葉寒不愿意回想,因為太疼太痛,每次回憶的觸角剛觸碰到過去,她的內心早已經血流成河,疼愛她的父親,溫柔慈愛的母親,還有那回不去的現代,好多好多,都被她用干涸的血痂好不容易封印住,可有時也會莫名其妙就被連皮帶血地撕掉,痛徹心扉,就像現在這般。
不愿與江流畫在門前對視停留,葉寒轉身就往里走去,剛走到竹竿高高架起晾曬的衣物旁,就聽見身后江流畫的一句突然問話,“你最開始不是問我奶娘為何會突然生病嗎?”
雖然葉寒沒轉過身去,也沒任何回話,但江流畫好似也不介意,自顧自地說起來,一字一句無不是悲涼,“其實奶娘今日生病并非僅僅是因著涼而起。說起來,還多虧了你那日的提醒,奶娘身體才有了些好轉。奶娘覺得自己身體好了許多,便瞞著我到處幫人洗衣賺錢,這才累出的病。我知道她是為了我好,為了幫我減輕負擔,可可我寧愿自己熬瞎了雙眼,也不愿意養我長大的奶娘再遭此罪我不想的,可為何世間事事都與我愿違為什么”
與其說這是在告知秦婆婆生病的緣由,倒不如說是江流畫自我的悔恨、愧疚和發泄,那一聲聲逐漸放大的哭聲,猶如洪水泄閘奔騰而出,無人可擋。
葉寒沒想到清冷淡漠的江流畫居然會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但想到會被屋內的秦婆婆聽見,還是好心提醒制止著,“秦婆婆生病也不是你愿意的,這不是你的錯,秦婆婆更不會怪你,你就別責怪自己了,快點進屋照顧秦婆婆吧,她現在需要你。”
這時,江流畫已經了無聲息地走到葉寒面前,淚眼婆娑,清淚幾行,卻突然朝葉寒凄冷一笑,好不怪異,“你錯了,不是奶娘需要我,而是我需要奶娘!我需要奶娘時刻提醒著自己,提醒著自己的出身,提醒著江家世代書香清白,提醒著不能辱沒江家門風,提醒著自己姓江,是前翰林院學士江修詠的女兒!”
最后一句,江流畫幾乎是接近瘋狂地吼叫出來的,如此一張清冷端莊的臉居然會扭曲得如此恐怖,在漸漸落幕的黃昏中看著尤為詭異。
“姐姐,你沒事吧?”
聽見吼聲,青川從屋內立即跑了出來,萬分擔憂地看著葉寒,然后萬分警惕地盯著江流畫。
江流畫突然看向站在屋前的兩人,不由又是一陣失笑,然后幽幽向葉寒問道:“你知道嗎?那日蘭麝館小倌來你家買紅姜時,我就站在自家門外。你知道當時我剛從哪兒回來嗎?”
說到這兒,江流畫有意地停頓一下,然后突然大笑說道:“就在長樂街,紅豆館,就差那么一點,我就進去了。我在外面徘徊了好久,想著以前,想著江家,想著父母,然后又想到躺在病床上的奶娘,想到我辛辛苦苦繡了一個月的女紅竟然不如她們一夜玉臂輕枕,更不能買到一副給奶娘治病的藥,你知道我有多恨自己的沒用嗎?”
葉寒安靜聽著,沒回一言,她心里異常明白,江流畫這是在向自己宣泄著心里的苦楚,那是被生活逐漸壓彎腰桿的悲哀和疼痛。
發泄后的江流畫穩定了許多,可話依舊不止,好似忘記了周遭之人之事,仿佛世間只有她一人一般,“六年!我在這里住了整整六年。在這六年里,我和奶娘相依為命,我們吃過糠咽,挖過野菜,睡在過冬夜四處漏風的房子,可是我們都沒屈服過,我們沒日沒夜繡著女紅,就為了在繡莊多換一點錢,哪怕是一文錢我們也是知足的。可是,我們還是到處欠債,依舊受餓挨凍。我仿佛現在還能聞見你們剛來那天烤魚的香味,好香,可我就只能坐在墻邊聞著,陪伴我的依舊是更響的饑餓聲。”
站在一旁的葉寒和青川相視一眼,兩人心里瞬間明了,原來當天晚上的咕嚕聲是“隔墻有人”呀,看來他們還真冤枉了花折梅。
這些無關緊要的小心思葉寒無心理會,她心里更狐疑著江流畫今日的反常,看她樣子應該沒喝酒呀,怎么跟耍酒瘋一樣,不由問道:“你為何今日要說這些?”
“因為你,葉寒!!”
江流畫立刻轉過頭來,眼神復雜盯著葉寒,聲音一下提高了幾個度,青川越發覺得江流畫怪異,怕她會無端傷到葉寒,立即越過葉寒擋在她的前面,無奈青川年少矮小,根本阻止不了江流畫□□裸看向葉寒的目光。
“你為什么要幫我?討債人上門,你幫我還債;奶娘生病,你幫我請大夫;我一次次無視你,你為何還要一次次笑臉迎上為什么在我最撐不下去的時候,你偏偏出現了”
葉寒被江流畫目不轉睛盯著,聽著她的發泄,想著自己接近她的打算,算是一報抵一保,能算作是扯平了嗎?自己這算是“居心叵測、心懷不軌”嗎?
這時,江流畫向葉寒走近,還好青川反應敏捷,及時拉著葉寒倒退幾步跟江流畫隔開,可江流畫腳步仍未停,話語不止,整個人好似恍惚魔怔了一般,“你知道嗎,我連毒藥都準備好了,本來就打算跟奶娘在過年那天死去,可你卻救了我,救了奶娘,你知道”
葉寒可以確定,江流畫真的是魔怔了,青川拉著她不斷后退,江流畫就一步一步向前,或哭或笑,又時笑時哭,跟降臨而下的黑夜一樣透著幽冷的詭異和陰森。
“江流畫,這一切都過去了你別再過來了”
“江流畫,你奶娘還病著你別過來”
“江流畫”
“”
“”
無論葉寒和青川如何逃離,江流畫就如同鬼上身一般緊跟著葉寒不放,好似非取了她的性命一般才肯罷休。
“……我想過也許會有人幫我,卻從未想過居然會是你”
“砰!”
還好去抓藥的花折梅及時趕了回來,朝著江流畫脖頸使勁一記手刀,江流畫終于消停了下來,失去了意識倒在了地上,葉寒這才松了一口氣,心有余悸,剛才被嚇得把青川的手都捏青了。
“姐姐,現在怎么辦?”
青川問著葉寒,葉寒也犯著難,只好讓花折梅把江流畫抱到床上去。
“憑什么是我?”花折梅揉著還是疼痛的手,直接否決葉寒的決定,“你難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嗎?而且我剛救了你,自己怎么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吧?哪有你這么對救命恩人的”
葉寒無語一記白眼,“你剛才打她的時候,都有肌膚之親了,你怎么不娶了她?”
“我”
花折梅真是心塞,心想著這世界上真有農夫與蛇的故事,然而不幸的是他就是那個倒霉的農夫。雖然心里不愿意,但花折梅還是身體力行,不情不愿把江流畫抱回床上去,反正也不重。
葉寒和青川剛才被江流畫嚇得不行,即便江流畫現在暈了兩人也是驚魂未定,站在院中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青川很是不懂江流畫之前還好好的為何會突然發瘋,不由好奇向葉寒問著,這問題葉寒也說不清楚,但她記得汶川大地震時,有些人被埋在地下很多天都堅持下來了,可在被救出來不久后卻死了。
江流畫差不多也是這種情況,一直壓力太大,全靠提著口氣活著,而這次秦婆婆再次生病估計是壓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如今秦婆婆轉危為安,經歷落差太大受了刺激,所以才會瘋癲。她只希望江流畫醒來之后還是個正常人,她還指著能從她口中問到點關于紙飛機的信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