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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幅良辰美景之作,怎能你我獨享?”霧憐立即招來貼身丫鬟,“丹蔻,午宴時辰快到了,請大人和客人先行入宴,美食美酒作伴,嬌荷碧葉作陪,才不負四月好時節。”
丹蔻領命退去,葉寒朝門邊處的江流畫,眼睛調皮一眨,江流畫立即回了一眼,兩人不約而同相視一笑,默契十足。
午宴是安排在偏廳隔壁的長信閣,太守大人蕭錚扶著夫人落坐上座,而后客人紛紛入席,葉寒和江流畫身份低微,本不能入席而坐,可有蕭夫人的吩咐在午宴中才勉強得有一席,但也只能屈坐在宴席下方后三席上,根本就沒有人會注意到的地方,而這樣的安排對葉寒和江流畫來說最好不過,既不會讓人留下印象,也能讓二人在小角落里落得個自在。
葉寒跟江流畫小聲交談著今日上午的戰“,恍然一抬眼,措不及防就落在了寧致遠從對面投來的淺笑目光里。宴席上客人眾多,他居坐在宴席上方,而自己坐在最微末的角落,中間隔了這么遠,可不知為何葉寒卻很肯定寧致遠看著的人就是她。
葉寒被瞧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垂下眼去,等再抬頭時,寧致遠早已在一片觥籌交錯之中,偶爾與她的會心一笑,只有彼此二人才能懂得明了,當然,還有一人。
江流畫突然輕推了葉寒一下,眼朝同側的斜前方望了望,提醒道:“小葉,青川在看你。”
青川?
順著江流畫的目光望去,正坐在寧致遠對面的不正是青川嗎?
葉寒這才想起青川會隨朱老夫子一同出席太守夫人壽宴,而自己剛才只顧著看寧致遠居然把她差點給忘了,真是見色忘弟,罪過罪過呀!
葉寒沖著青川抱歉一笑,然后收回眼來輕聲怪著江流畫怎么不提前告訴她,卻被江流畫膈噎一聲,“你心都飛到對面去了,我怎么告訴你。”
這時,壽宴算是正式進入高潮,當霧憐讓人把錦繡屏風抬上來時,剛才震驚的畫面再一次上演,然后席上的文人墨客紛紛詩心大動,作詩贊美起來。
這其中要屬朱老夫子和寧致遠才華橫溢,最為讓人期待,紛紛洗耳恭聽,而朱老夫子以年歲漸長為由頭,讓自己的關門弟子青川替他作詩,而寧致遠其后。
這云州城內誰不知名滿天下的朱啟明朱老夫子今年收了一容顏出眾的弟子,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其中更有不少名門少女大膽到明送秋波,只是這才華似寶珠未曾展現過,眾人不免有所懷疑。
青川今日只身著一襲簡單的云白青竹袍衫,可卻是難掩的氣度華貴,讓葉寒也不由心下一驚,什么時候開始青川已經長成了翩翩少年風流十足了。
師父有命,青川自是立即應下,那雙如夜深邃的墨眼看似投向了那扇錦繡屏風,可不知為何卻不時落在自己身上,生起一陣灼熱,久久也不消散。
不一會兒,只聽宴會中少年清朗的聲音慢慢響起,如四月間的清溪輕輕掠過指尖,驚起一陣漣漪:
金絲線,紅袖手,春閨夢里最是多愁。東風望,蹙眉描,一紙花鈿,歡喜如昨,清淚悄落是離愁。
紅綢喜,歡情薄,金戈鐵馬亂盡山河。狼煙起,吳鉤棄,西望滄河,白骨成山,猶是春閨夢里人。
上闕寫愁訴盡閨怨,雖詞好意達,但終有些小家子氣,不過這對一只有十二歲的幼童來說,有此才情已是罕見。眾人都是年長其幾輪的飽讀之輩,也不好苛求太過,畢竟還要顧及朱老夫子的顏面,于是靜聽其下。然而當下闋一出,似疾風驟轉,意境陡然升高,春閨怨對山河悲,夢里人成白骨魂,添得深閨愁怨深無許,更襯得山河破碎黎民淚,都是一個“苦”!
本是一場歡喜壽宴,一詞落下,面面無聲,獨添得幾多惆悵,竟還有幾聲輕啜哭泣飄蕩其中,不知來處,不知歸處,說著新愁。
蕭錚輕拭去霧憐低落的愁緒,心里也落有幾分感同身受,“滄河白骨,春閨夢里人!看不出葉公子有如此憂國憂民之心,只可惜北齊邊境不寧,以后褚為首的鄰國頻頻作亂,朝廷無視國土淪喪,百姓作苦,滄河白骨,不知每年又添幾重山。”
人都是善忘的動物,落下幾滴眼淚,輕泣幾聲哭音,轉眼之間什么都沒留下,午宴的熱鬧重聚,觥籌交錯,一種荒誕卻十分真實的悲涼。
現在,輪到寧致遠賦詩一首,只不過他提議道:“剛才葉公子一番新詞,聞者落淚,聽者傷心,寧某在這里先恭喜朱老夫子得一高徒。不過寧某自認才識不凡,愿以五步為距,做成一詩。”
如此自大一說,賓宴之上一番嘩然,都道寧致遠是謙謙公子,沒想到也有如此爭強好勝的一面,既然大話已從口出,或看戲也好,或真心品鑒詩詞也好,都紛紛洗耳恭聽,頓時,全場鴉雀無聲。
寧致遠淡然站于宴中,緩緩轉身,眼睛越過層層人頂,然后他看見了坐在角落的葉寒,同樣的,葉寒也正望著他,雖然她不知道寧致遠是否能夠五步成詩,但是他的眼神對自己說著“放心”,然后她就真的放心了,一種莫名甚至是盲目的相信。
一步
當寧致遠跨出第一步時,葉寒不知道是否在場之人都跟自己一般心里默念著步數,不等她思緒完全,寧致遠繼續著步伐。
兩步
全場的焦點全聚集到寧致遠身上,腳落無聲,全場亦無聲,滿場烏壓壓的賓客好似無人一般,一片死寂。
三步
當寧致遠落下腳尖,三步走完,五步過半,不知腹中已有詩形,靜默若無人的鴉雀無聲好似已成了一片死葬場,在場的都是等著笑話寧致遠出的幽靈。
四步
“哐!”
終于有聲音響起了,在場的人有失望的,也有松了一口氣的,但隨著又一聲清晰的“哐鐺”,在場的人才恍然大悟,這并不是寧致遠所作之“詩”,而且聲音傳來的方向也不對,好像是從長信閣的后面傳來的。
清晰卻暴躁的男聲從后面一句一句傳來,話中內容讓在場之人無不心中一陣寒噤,紛紛抬頭卻不敢直視宴會正上方的太守大人——蕭錚。
只聽罵聲還在繼續,比如:
“娘的,人都去哪了,小爺來參加宴會,怎么連個端茶送水的都沒有?”
“聽說都去看稀罕玩意去了,所以這里里里外外都沒人。少爺,您小聲點,這里是云州府,不是自家府邸”
“啪”的一聲響亮耳光響起,惡狠狠的男聲繼續叫嚷著,“吃里扒外的東西!小爺是堂堂定國公府的世子,還怕這云州府?若不是看在我爹的面上,小爺怎會屈尊降貴來這里?真當小爺一天吃飽了撐著沒事干嗎?”
“少爺,您小聲點,這是在云州府,這些話說不得,要是讓太守夫人知道了”
“屁個太守夫人,不過是一只被丟掉的破鞋被人重新撿起來穿,她就真以為自己高人一等了嗎?誰知道什么時候她又被丟了不要,到時候小爺也撿起來穿一下,說不定還能”
“少爺,您別說了”
“”
“”
原本還熱熱鬧鬧的壽宴,頓時變了味,堂堂的太守夫人被人揭了老底,還各種辱罵難以入耳,而正坐在上方的話中主角只是垂目默然,手撫著微隆的小腹,好似與世隔絕,又好似事不關己。
蕭錚緊握著霧憐的手不放,一邊無聲喝著酒,越發陰沉的雙眼洗去了多年粉飾的儒雅,不怒自威的氣勢讓眾人不寒而栗。
看著靜站在堂上的寧致遠,幾分遲疑的驚愕浮現于臉,而葉寒心里卻油然而生一種負罪感,連忙低下頭來,不敢直視場上的任何一人,好怕別人一眼就看穿了她一般。
江流畫緊抓著葉寒的手,讓她手中的冰冷不再孤單,平靜地沖葉寒笑了笑,唇語輕說著“沒事”。
宴會上的罵聲終于停了,不過不是主動停的,而是被一聲聲悶實地揍人聲所代替,當然還有另一種惡狠狠地威脅之聲響起,“我讓你嘴賤,你是個什么東西,居然干敢說我嫂嫂的壞話,你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是蕭南!
葉寒立即朝寧致遠看去,只見他淺笑立于堂中,默默看著自己,不用親聲耳語,她,瞬間懂了,不要妄動,靜觀其變。
今日這場壽宴以熱鬧開始,卻無聲無息結束了,這場突如其來的小插曲猶如一場詭異的颶風,襲擊在場之人猝不及防,直到離開也不知其發生的來龍去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