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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折梅眼疾手快,桃花眼一瞥瓶瓶罐罐密集的藥箱,一眼便找到解白要的碧綠藥瓶,連忙遞了過去。解白接過,大拇指推開藥塞,刺鼻濃烈的藥味一下就躥了出來,是他要的藥,然后便小心將青川傷口處血紅發膿的肉往外稍許分開,將碧綠瓶中褐黃色的藥粉一點一點抖落撒了上去。
藥粉一接觸到發紫烏黑的血肉上,傷口處便騰起一小縷細微白煙,刺鼻的氣味伴著腐爛發臭的血腥味隨即飄散開來,傷口劇烈的疼痛激得昏迷中的青川也不由緊皺眉頭難受悶哼一聲。
葉寒的手被青川的手反抓得好疼,可葉寒自己卻渾然不覺,只連忙俯身上前湊到青川面前,焦急聲聲喚著,“青川,青川,你聽得見我說話嗎?青川、青川……”
混沌無垠中漫無目的飄蕩了太久,渾渾噩噩間那輕柔焦急卻又異常熟悉的嗓音,斷斷續續不住從天邊飄來,他掙扎著雙臂費力向聲音飄來的方向滑去,好累好疼,卻越來越近,倏然一陣白光刺眼,他忍不住虛著雙眼等適應后才緩緩睜開眼睛,最先入眼的便是一模糊卻異常熟悉的纖弱身影,她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水霧朦朧泛著微紅,一動不動地望著自己滿是擔憂,曾記得當年在清遠寺時,自己身中□□被重兵追捕慌亂間逃進了姐姐住的靜室,當他從昏迷中漸漸蘇醒過來時,看見的也是這樣一雙含憂帶淚的水眸,望見自己蘇醒過來,憂中生喜,不住喊著自己的名字。
“姐姐……”,沙啞虛弱的聲音仿若跋涉千年而來,滿經風霜辛勞卻藏不住與她重逢時的欣喜,這一箭,值了!
“青川,你醒了。”葉寒驚喜道,雙眼盛淚亦盛著裝不下的喜悅,“你放心,有解神醫在,你不會有事的。”葉寒緊握著青川厚實微涼的大手,淚眼含笑望著他,滿心憂喜交雜。
“姐姐……”,青川虛弱地喚著,他想抬起手來,他想擦去她眼中令她傷心的淚,他不想讓她為自己擔心受怕,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失血過多再加上中毒,他現在竟然連為她擦拭眼淚的力氣都沒有,無力閉上眼,咬著牙,第一次他這般恨著自己的沒用。
“姐姐在這兒,你別怕,你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葉寒握緊著青川的手,輕撫著他糾結扭曲的臉,輕聲安慰著他,一遍又一遍反復如催眠般,也不知是在安慰重傷瀕危的青川還是在安慰擔憂不堪重負的自己。
也不知何時起,室內一下陷入了一種異常的寧靜中,解白靜站在一旁沉默看了葉寒一眼沒再說話,花折梅也以一種似憤似怒的眼神盯著葉寒,而躺在床上虛弱不堪的青川,也用那雙如夜深邃的墨眼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望著葉寒,良久未動,哀傷卻靜泄成河。時間仿若定格,只有插在左胸口上的箭傷處,那重新溢出來的鮮紅血液一點一點不停流著,染得滿床鮮紅,像極了兩人成親時的紅帳千喜色。
然而這一切葉寒都渾然不覺,只關心問著青川,“是不是傷口又疼了?你再忍一會兒,等解神醫把箭□□就好了。你若是疼,就握著我的手,忍一下就好了。”
青川依舊靜靜望著葉寒,失血過多而變得蒼白的臉,倏然虛弱一笑,全是萬般諷刺,“……這么多年,我做了這么多,在你心里,你仍舊還是只把我當成,弟弟……”
征戰多年刀劍擦頸不知何為懼,而今日的一句輕柔軟語卻讓他第一次知道了死亡的感覺。
原來不用一刀砍落頭顱身首異處,也不用□□穿胸血流如注,只需她一句話,一句姐姐關心弟弟的話,就可讓他心死如燈滅;
原來,她從來就沒愛過自己,從來沒有,可笑的是,自己竟然為此花費了數年來嫉妒憎恨寧致遠,只因他是自己的情敵,可實際上呢?自己所嫉恨的不過都是一場空罷了,因為她從來就沒愛過自己,從來沒有,他與寧致遠又何談“情敵”二字,他在她心里一直不過就是弟弟罷了,從來都不曾變過,只是弟弟!
“……”,看著青川的凄涼一笑,葉寒呆坐一旁不知所措,她這才慢慢品味出方才解白的沉默不語、花折梅的怒目以對,還有青川如墨深邃的眼眸中那滿含哀傷的不可置信,三者共同交織出這一室異樣的安靜,原來皆來自于自己最初那一句“姐姐在這兒”的真情流露。
關心則亂,不經意間一句話泄漏了她隱藏在心底里最真實的心思:這么多年,他做了這么多,自己對他仍是親情大于愛情,自己依舊還是愛不上他。夫妻這么多年,她騙了青川,也騙著自己,她以為能這樣無聲無息騙一輩子,可沒曾想到依舊逃不過一句關心則亂,謊言如蜜,真話味苦,當謊言聽了千百萬遍,一朝真話落,已嗜甜苦更甚,幾人能接受得了。
青川緩緩閉上了眼,將手也從她的柔軟微涼的手中抽出,不愿再聽她傷人之語,不愿再看這傷他之人,“……出去吧……姐姐……”
最后那兩字,輕輕幽幽,若有若無,絕的是他的心死,斷的是他多年不悟的執念,這一刻起他認命了,他不爭了,他放棄了,一切如你所愿,姐姐。
“……青川……”,葉寒心慌如麻,連忙想解釋些什么,可嘴一張出了能喚出他名字外,便再也說不出其它來,心亂如麻,腦子卻空空一片,身子如半瓶晃蕩的水蕩蕩悠悠晃得可怕。
可惜傷得太深太疼,青川連葉寒的聲音都不想多聽,合上的雙眼更是閉得更緊,不愿再看她一眼,強行道:“花折梅,帶她出去!”
軍令如山,話語強硬,雷厲風行,不容拒絕,可也如戰場上一落荒而逃的士兵,竭盡全力想要逃離這傷他之人,越快越好,越遠越好。
青川重傷在身,救治在即,這個時刻葉寒是怎么也不愿離開,可青川親口下的逐客令絲毫不留情面,她在離與不離之間焦灼著不定,最后還是在解白讓她安心離去的眼神中依依不舍出了書房。
自始至終青川都未曾睜開眼看她一眼,最多也只是在聽見關門聲時胸膛輕微起伏了一下,沒有如釋重負,亦沒有溘然悲痛如潮,泛白失血的雙唇只輕輕動了動,無情無緒說了兩字,“拔箭。”
世有千萬男女,情便有千百萬種,解白雖入俗世幾載,所見人間情愛亦不過青川與葉寒一許,情深難抵不深情,多情多被無情傷,何必呢?既然情字如此傷人,還不如不懂情為何物,自得一人逍遙自在,亦是一番安好。
不知何時風起,呼嘯過檐,搖得凋敝光禿的樹枝相互撕扯亂晃,漫天雪粒穿枝掠院一過,竟開不滿一樹梅花,葉寒孤身佇立于空空蕩蕩一方北風之中,茫然望著檐外低壓烏沉沉的落雪天,在并州遲來的初雪中才方然猛醒,原來她頭頂這一片天,真的塌了。
“娘親。”
空蕩冷清的懷里突然撲進一軟軟小小的溫暖,葉寒微微回了點神,僵硬微垂下頭,看見此時此刻本應在一賢堂念書的阿笙卻出現在自己懷里,然后抬頭看見緩緩走近的朱老夫子,心中立即了然,勉強一笑輕道一聲,“朱老夫子。”
朱老夫子微微頷首,從容的面容泛起幾絲愧疚和不忍,安慰說道:“有解白在,他定能治好青川,你別太擔心。”
青川重傷的消息來得太突然,連他方才聽見也是驚得不行,課也不上一路迎雪敢來,內心早已是擔憂成山,對葉寒的安慰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阿笙回頭望了望身后緊閉的房門,懂事地安慰著葉寒,“娘親,你別擔心,爹爹會沒事的。爹爹如果知道你這么擔心他,他一定不會讓自己有事的,爹爹舍不得讓你擔心。”
葉寒聽著,心頭不由一酸,連忙偏過頭去忍下沖上眼眶的酸澀,深吸幾口帶雪的寒氣才穩定住自己快要瀕臨崩潰的情緒,可回頭一看見阿笙那張與青川酷似的臉,又不禁心酸翻涌再起,剛忍下去的淚還是不爭氣落了下來。
阿笙墊著腳尖努力舉著袖子給娘親擦眼淚,他不喜歡娘親哭,每次看見娘親哭他心里就難受,他不希望娘親傷心,他希望娘親每天都高高興興的,“娘親不哭,阿笙給你呼呼,呼呼娘親眼睛就不疼了。”阿笙安慰著。
人很奇怪,堅強時能咬著牙默默走很長一段路,可脆弱時可能一句話就能讓自己淚流滿面,葉寒不是個堅強的人,她的堅強在得知青川受傷時早已用完了,她苦苦支撐這么久等著青川平安出來,卻抵不過阿笙那輕輕一句安慰她的話,輕易一下就觸及到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讓她不用再故作堅強,讓她可以將心底的擔憂悔恨、歉意愧疚都一并哭了出來。
書房內,深插心肺間的毒箭已被拔除,血淋淋的箭鏃浸在銅盆中染紅了半盆水,書房外女人低聲壓抑的凄切啜泣聲也斷斷續續從外傳來,而床上的青川早已因箭毒侵入心房又昏了過去,聽不見。
解白拿著暫時制作的解藥為青川敷上,不經意抬頭間,卻注意到青川緊合的眼角處竟緩緩流著一行清淚,愕然一驚,忍不住搖頭暗生一口嘆息,早知如此絆人心,當初何必要相逢,盡是傷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