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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最終，那舉在半空的手還是無力緩緩落下，一帳青簾依舊靜垂如常，好似簾前簾后站著的兩人并不存在一般，營帳中安靜得可怕，唯有隆冬寒氣與火爐干柴激烈碰撞發(fā)出的幾聲細(xì)微卻清晰的爆破聲。

葉寒退至在身后席間坐下，不時回頭一望那依舊靜止若墻的青簾垂帳，永不見絲毫微動，就好似那心硬如磐石的簾后之人。

案上茶火激沸，滾滾白汽若一記鋒利白虹直劈冬寒而去，即便碎得煙消云散也不消它青云之志。

葉寒望之，深吸一口輕掩下內(nèi)心無處可安的空落，然后打起精神坐直身子，竹片取新茶幾撮，提沸水沖泡，醒茶沖泡，然后取茶杯兩枚分置案幾兩邊，斟至七分滿，茶香正暖茶水正好，只待他人來。

天色在走，淺虹淡去，雪后初霽的明亮輕白色也如水墨畫般漸漸暈染散去，然后灰白色的云一片一片疊加，肆意滋長出一片無垠墨帳，壓得天地又矮又黑。隨著云翳漸深，風(fēng)也開始急了，頭頂這一方天穹就這般慢慢黯淡了下來，陰沉得緊。

當(dāng)鵝毛大的雪開始落下，案上杯中澄黃清透的茶水早已沒了繚繚熱氣，廢水棄之，葉寒下意識伸手提壺重新斟滿卻未見茶嘴出水，不由晃蕩茶壺幾下這才發(fā)現(xiàn)茶水由熱到?jīng)鲆褤Q過多次，壺中早空，而她等的人卻還是未曾出來，白白浪費了這一壺茶香。

營帳簾帳輕動，然后就見常嬤嬤側(cè)著身子從簾與帳之間撕開一小口子中快速擦了進(jìn)來，動作小心且靈活，未讓半絲風(fēng)雪嚴(yán)寒鉆入帳中。

滄河開闊，風(fēng)急雪更寒，常嬤嬤在帳門邊輕輕抖去滿身風(fēng)寒與顫栗，緩了口氣才向孤坐在席間的葉寒走去。深褐色的案幾上有兩杯空了的茶杯，葉寒正用白水添杯，繚繚熱氣若一白龍騰空而上，卻未聞茶香。

待客哪有不奉茶的道理，常嬤嬤有些好奇：“夫人可是在等什么人？”

話一脫口，常嬤嬤隨即驚恐一顫，撲通一聲跪地，雙膝上的疼痛讓她瞬間清醒，低頭沉默不言，沒有連連請罪怕再刺激到葉寒，多生罪過，但心里卻悔恨不已，不住暗罵著自己糊涂，怎能犯如此不過腦的錯誤。這數(shù)月以來夫人等的人除了王爺還有誰，而自己竟然直戳夫人痛處，真是被帳外的風(fēng)雪凍壞了腦，不知死活。

常嬤嬤的為人葉寒自是了解，所以對她的無心之失也并未入心，輕聲一言讓她起來，聽帳外風(fēng)聲更緊竟吹得帳門厚簾不住擺動，寒氣襲入帳中，葉寒不由縮緊下身子對常嬤嬤吩咐道：“外面雪下大了，你去岸邊幫我看著下阿笙，莫由著他性子玩鬧，著了涼?！?

“是，老奴這就去?！币娙~寒沒有追究她的過失，常嬤嬤心下安定不少，緩緩起身準(zhǔn)備離帳。

急風(fēng)卷簾，厚長笨重的簾尾被互相吹打得啪啪作響，葉寒迎上一股突然躥進(jìn)來的夾雪寒風(fēng)，冷一下就從皮刺進(jìn)了骨子里，從未覺得這將軍主帳有這般冷過。

“對了，”葉寒好似想起什么，輕聲喚到正掀起帳簾出營的常嬤嬤，問道：“王爺?shù)纳眢w，解神醫(yī)可說了什么？”

被葉寒這么一問，常嬤嬤這才記起自己方才離開她囑托的事，如實轉(zhuǎn)述道：“解神醫(yī)讓老奴告訴夫人，說讓您別太擔(dān)心，王爺?shù)鬃雍茫F(xiàn)已好得差不多，只要別太累著、多保養(yǎng)下身子就行?！?

聽后，葉寒終于放下心來，長長松了一口氣，將積壓數(shù)月的擔(dān)心憂慮都吐了出來。

此時灌入營帳的風(fēng)很大，把她吐出的擔(dān)心憂慮都吹散了，吹落到身后，直吹得那一簾青帳輕擺四晃?？蔁o論風(fēng)如何急如何刮，那一簾青帳或搖或擺，有掙扎有猶豫，但依舊不肯騰空半寸，讓風(fēng)而進(jìn)，亦或許是風(fēng)刮得還不夠狠，掀不動青簾的鐵石心腸。

常嬤嬤走了，營帳處的門簾又重重垂落在地，緊緊貼壓在營門四框上，任帳外風(fēng)雪嘶吼咆哮也懼它半分顏色，直接將之一一阻擋在外。帳內(nèi)風(fēng)來風(fēng)去，簾動簾緩緩回落，葉寒回望著那隔著兩人的一帷青帳，見它一點一點趨向靜止，一點一點恢復(fù)如常，再也不動，就像冷透的灰燼遇風(fēng)重生三兩顆火星點，隱隱欲再燃，可一番費盡全力掙扎后，點點星火又漸漸熄滅，死灰還是死灰，都是徒勞一場。

帳內(nèi)風(fēng)雪積壓的寒壓得葉寒胸腔一陣難受，她猶如一條在冰面上不住掙扎的魚，大張著口在著稀薄且壓抑的冰天雪地中努力呼吸著，她不想就這樣認(rèn)命，她與青川僅僅就只有一簾之隔，幾步之遙，她不想就這樣讓青川走了。

心里死灰冷透又復(fù)燃幾微星火，沖動之下葉寒本想直接掀簾而進(jìn)，可一見青簾一動不動，冰冷如墻，她的手還是瞬間散去了力氣。

她不想逼他，自己這樣突兀闖進(jìn)去，即便見到了他又如何，青川心結(jié)未解，兩人相見最好的結(jié)果也不過是落得個面面相覷，沉默以對。還是別做魯莽事，反正他人就在這兒了，出來也是遲早的事，他多久肯走出來，她就在外等多久。

沸水又做白浪翻滾，熱氣四溢，這次葉寒沒再添茶沖泡，而是從案邊食盒中將一青瓷碟裝盤的薔薇元子端了出來。因食盒底部放置了保暖的熱湯，即便過了這么久薔薇元子依舊熱乎輕軟，葉寒將一薔薇元子拿起，并未吃，而是將之分成兩半，露出里面嫣紅欲滴的薔薇餡料，然后用竹片舀上一竹尖嫣紅放置在對面空盡的茶杯之中，白水化散，杯中水輕紅澄明，繚繚水霧間，積蘊(yùn)了薔薇一夏天的馥郁香氣就這般從這一杯水中慢慢彌漫開來，恍然間這隆冬嚴(yán)寒好像也不是那般冷徹心扉。

帳內(nèi)爐火正暖，壺中熱水在沸，杯中紅水未冷，青瓷盤上薔薇元子依舊熱乎輕軟，一個個小巧精致白白胖胖好生可愛，這一切正是最好時，就只差對案有那么一人緩緩落座，與她輕顏釋笑，然后共踏風(fēng)雪路，一同回家。

營帳門簾微動，風(fēng)還未進(jìn)，屏風(fēng)旁的青簾卻動了起來，輕微掀動間好似有一小截手指隱隱約約鉆出青簾之間，可惜葉寒背對而坐，未曾看見。

“娘親”，帳外傳來孩童稚嫩的喊聲，半掀起青簾的手瞬間落下，一切瞬間又恢復(fù)如初，然后就見一穿得圓滾的小娃娃從厚重的營帳門簾縫中鉆了進(jìn)來，撒著小短腿朝葉寒跑了過來，一下就撲進(jìn)了她溫暖的懷中。

葉寒輕手撫順著阿笙臉上跑亂了的頭發(fā)，手心貼在他冰涼吹紅的小臉上給他捂暖，邊笑著問著，“將士練兵可是好看？看你都凍成什么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