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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狐披風(fēng)下的手臂被常嬤嬤抓得很緊，不知輕重，葉寒低頭看著沒有說話，常嬤嬤順著葉寒的視線也跟著眼睛移下，驚顫一抖，手像觸電般瞬間撒開，雙腿“撲通”一聲跪地，連忙請罪道：“老奴一時情急，以下犯上，還請夫人降罪！”

隆冬時寒，日日雪落平淡無奇，見上兩三個不同的事也不見得有何奇怪，可常嬤嬤今日的反常，一次兩次還好，但次數(shù)多了，尤其是方才常嬤嬤慌忙之下竟上前強行拉住了自己，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這可不是浸泡在詭譎深宮中的老人才會做的糊涂事？

“常嬤嬤，你可有事瞞著我？”葉寒開門見山問道，兩人主仆多年，她知常嬤嬤忠心盡責(zé)，所以并不想多為難她，她只想問清一事，“前府究竟發(fā)生了何事，你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攔著我？”

雪地之上，常嬤嬤壓低身子沒有說話，背脊彎得幾乎與地面平行，雙手握雪絞得雪尸成水，冰涼刺紅手背，頭顱低垂不時左右輕輕晃動著，將心里那說不出的犯難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

一主一仆，一站一跪，兩兩在雪地中僵持不語，最后還是葉寒轉(zhuǎn)頭輕嘆一聲，主動退后一步不想強迫她，“你不愿說就算了。雪地寒涼，你先起來回屋休息，我去前府看下就回。”

“夫人！”

眼看葉寒轉(zhuǎn)身欲走，常嬤嬤連忙開口叫住，心下犯難，糾結(jié)間擾得頭中生疼，但見葉寒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勁頭，也知自己瞞不住了，只好猶猶豫豫如實回道：“是書房在……”

“是青川回來了！”

其實也別怪葉寒會有如此不切實際一想：小寒生辰那日明知青川也在帳內(nèi)卻強行壓抑著自己不去見他，為的就是讓他對自己生上幾分愧疚，好讓他肯主動回來見自己，因此她自回來后便一直克制著自己不再去軍營。

她等了太久，等得太苦，所以一聽見“書房”這兩個字便情不自禁與青川回府的事聯(lián)系到一起，心里翻著驚喜不已的恍然大悟：原來是青川回來了，怪不得要后府的壯仆到前府去，他這么久才回府應(yīng)是有許多東西要搬。

如此一廂情愿地想著，繚繞在葉寒眉間數(shù)月的淡愁漸漸散去，發(fā)自內(nèi)心的喜悅溢于言表，說不出的高興，卻從未多想一下常嬤嬤方才的為難究竟從何而來。

常嬤嬤一聽葉寒這話，便知葉寒誤會了，可她來不及張口解釋一二，便見銀狐披風(fēng)從她眼前飛快一晃，葉寒已跑出了半丈之外。

常嬤嬤連忙掙扎從雪地里站了起來，也顧不得發(fā)麻變僵不聽使喚的腿，費力地挪動著向葉寒跑去的方向追去，心里暗自祈禱著能追得上夫人，希望一切還能挽回，一切都還來得及。

雪枝白梨輕勝夢，裊裊晴空誤當(dāng)春，葉寒一路興奮而來，御寒的披風(fēng)不知何時丟了，一身輕裝若春衣單薄難抵臘月寒，卻生生跑出一臉涔涔汗意。

葉寒伸手半倚在三味書齋院外的石墻上，大口喘著白汽撲寒，另一只手捂在跑得太快隱隱作疼的右腹上，比雪還白上幾分的小臉說不出的焦急與疲憊。

院里院外，人來人往，身著粗實麻衣的壯仆一個個搬著的紅木大箱子從書房院門出來，絡(luò)繹不絕朝前府正門運去，葉寒看著奇怪，心里漸漸升起一種說不出的不安，于是呼吸尚未平穩(wěn)便走了進(jìn)去。

踏進(jìn)了書房院門，越往里走葉寒越止不住的心慌難安，不好的預(yù)感若傾斜的天平正直墜而來，不知何時落下，砸得她頭破血流。一步步緩緩越上臺階，書房正在一點一點被掏空，隨著一個個沉重的紅木大箱子與她擦肩而過，這偌大的書房也漸漸只剩下一副干枯的木架子，寒風(fēng)灌滿空蕩處。

在變空了的書房中，葉寒看見了正指揮眾人搬運的陳福，于是輕腳上前幽幽喚了一聲，若鬼若魅，“陳管家。”

陳福干瘦的背脊倏然一震，未曾想到葉寒會突然到此，連忙轉(zhuǎn)過身來俯身行禮請安，并請罪道：“老奴見過夫人！老奴不知夫人到此，怠慢了夫人，還請夫人恕罪。”

這話，怎么跟常嬤嬤說得都差不多，葉寒聽著頓時聽出幾絲不耐厭煩來，但卻無心理會，徑直越過陳福向正前方的主位走去了過去。

書架無物，書桌空空，就連掛在墻上那幾幅字也一并被摘了下來，葉寒環(huán)視著書房內(nèi)的空空蕩蕩，臉上悲涼一笑，譏諷十足，真是好生個干凈，干干凈凈如初如始，就像誰也沒住過，誰也沒來過，誰也與誰從無糾纏過。

葉寒驀然閉眼，書房中的空空如也刺得她雙眼生疼，不愿再看。她就這樣孤零零站在書房正中，一動也不動，適時門外長空之上淺云散成零落，暖陽久違，金光入門，將葉寒清瘦單薄的身子拉長成一條細(xì)黑色的長影，卻被活生生斬成幾段，或被丟棄在地上，或被死死釘在書桌上，又或被一針一線繡在屏風(fēng)上。她掙扎過，她逃離過，但都失敗，就像她從到這里來的最初起一樣，從無選擇。

“……是他的主意？”良久，葉寒才緩緩問道，話有氣無力，就像一將死之人費力吐盡胸中最后一口濁氣，死氣沉沉。

葉寒已經(jīng)在這兒，常嬤嬤定是沒能瞞住夫人，事情已然走到現(xiàn)在這一步，再多的隱瞞都是徒勞，于是陳福選擇如實以告，話語盡量婉轉(zhuǎn)，少生傷害，“適逢年節(jié)軍務(wù)繁多，王爺無暇回府處理政務(wù)，所以命老奴將書房內(nèi)的各地公文運至軍營，供他批閱。”

明知陳福善意謊言掩心狠，可葉寒還是忍不住心生憤然一嘲，批閱公文？騙誰！連書架上的藏書都一并搬空了，青川這是生了與她兩不相見的狠絕心思。胸口忽覺一陣抽搐發(fā)疼，好似有只尖利如刀的手直鉆進(jìn)胸膛，抓著她的心臟又拉又扯，好似不活生生挖出來不罷休一般。

“搬吧！都搬走吧！”，葉寒喃喃自語著，從邊說著邊從書房重重陰翳中走來，腳一步一步朝照進(jìn)書房的半方金陽走去，冬陽明燦如金將她暗黑色的影子遠(yuǎn)遠(yuǎn)拉在身后，拉得好長，近乎皮與肉的撕扯脫離，疼痛無語可訴。

門外，常嬤嬤不知何時已到，微彎著腰站在門邊，手中抱著的是她扔在半路上的銀狐披風(fēng)，那是她嫌披風(fēng)拖累腳步為了早點趕到書房所以才解開扔掉的。如今一看一回想，葉寒心中自嘲不已，一廂情愿一場空，終究還是她自作多情了，才落得如此苦果，怨得了誰。

云合天又陰，初晴轉(zhuǎn)瞬即逝，書房淺明散去幽暗又漸漸合攏，北風(fēng)一層一層堆聚在搬空了的書房中，森然陰冷，若一巨大暗沉的棺材瘆得人心慌發(fā)毛，隱隱有一種不好的預(yù)感。

“常嬤嬤，你現(xiàn)在回合璧庭把王爺所有的東西都一并收拾出來，交由陳管家一起送至軍營。”

一語中的，常嬤嬤驚愕抬起頭來，望著葉寒清冷無緒的臉上盡是死灰一片，難找兩三點星火復(fù)燃跡象，便知她心意已決，再多勸說亦是無用，她為仆亦無奈為之，只好默默垂下頭去，轉(zhuǎn)身離開行事。

見常嬤嬤已走，葉寒也對陳福吩咐道，聲音依舊輕然柔和，亦無情無緒，“陳管家，你也一并隨常嬤嬤去合璧庭，待常嬤嬤把東西收拾好，你便立即將東西送至軍營，一刻也不要耽誤！”

你既不再留戀，我便幫你絕了你我之間最后一絲相見的可能，從此，你自馳騁天下受萬人敬仰，我屈居一隅過我的安穩(wěn)日子，你別來找我，我亦不會再去打擾你，此生不見那便此生永不相見，我……成全你！

“……是。”陳福遲緩一瞬才俯身回道。

退出書房后，陳福連忙追上還未走出書齋院門的常嬤嬤，兩人相視一眼，雙雙皆泄漏著心里藏不住的擔(dān)憂不安，尤其是常嬤嬤，或許是女人天性更為敏感，讓她對今日之變憂慮更多，也不管還在書齋院中，便低聲與自己這位認(rèn)識多年的故人訴說著自己的擔(dān)心。

陳福認(rèn)真捕捉著常嬤嬤又細(xì)又小的話，一字一句聽著間反倒?jié)u漸安心了不少，小聲勸慰道：“王爺與夫人之間的事并不是你我兩個奴才能解決得了的，你也別太過擔(dān)心了。也許，夫人今日此舉……說不定，也算不上是什么壞事。”陳福陰白偏柔的臉上有些說不出的意味深長。

常嬤嬤眉間的郁結(jié)難解，她做不到陳福那般樂觀，因為他沒有見過夫人為等王爺?shù)攘硕嗑茫鹊糜卸嘈铱啵簭奶烀鞯教旌冢瑥囊惶斓綌?shù)月，去軍營路上的積雪那么厚都能被一次次來回碾碎了，卻從未碾碎過王爺?shù)蔫F石心腸。也難怪夫人心死如灰，有此絕然之舉，試想數(shù)月苦等，日思夜念，翹首以盼，望眼欲穿，到最終等來的仍不過是絕情傷人，這世間有幾人能做到毫不在乎。

“……但愿吧！”但愿一切并非無可挽回，但愿一切還來得及挽回，可……她心里卻怎么難以心安，總隱隱覺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發(fā)生。

“咚！”

沉悶一聲在身后響起，是什么東西轟然倒地的聲音，常嬤嬤和陳福不由自主轉(zhuǎn)頭一看，只見書房幽暗沉沉中，原本站在其中的葉寒已無聲倒在地上，一身白衣若雪覆身，似黃土一抔，別了人世。

“夫人！”

常嬤嬤驚恐喊出聲來，雙腳不受意識控制直接向葉寒跑去，空空如也的書房陷入一片喧雜混亂之中，然后風(fēng)急了，雪落了，云又沉了，天地間也變得混亂不堪，誰還分得清天上與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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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第一段的“管城春滿，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fēng)”，俗稱《九九消寒圖》，是古代用來記錄冬季日子的一種方式。

從頭九（冬至后的第九天）起，每日用朱砂填滿一筆，而每字九筆，一字填滿便過了一九，等“風(fēng)”字最后一筆填滿，冬寒便盡，春終于至。

大家有興趣的可以自己查一下，挺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