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吩咐完這一切,屋中之人也已走了其三,只剩葉寒與朱老夫子兩人靜立其中,各懷心事,默不作聲。
朱老夫子明顯煩憂過甚,顧慮頗多,所以未等葉寒開口就率先問道:“王妃,若御前親使到達并州而青川未歸,王妃到時又作何打算?”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若青川不在自是由我這端王妃代他接旨謝恩。”大不了她晚上幾天,等御前親使走了后再帶阿笙離開。
其實她方才也想清楚了一些,即便這親使來者不善,吳越二王趁機使壞,那坐在龍椅上奄奄一息的病皇帝恐怕也不會遂了他們的愿,畢竟皇權安穩在于制衡,若青川倒了,他那個龍椅恐怕也坐不穩了。
見葉寒面露輕松之意,朱老夫子心下卻起了著急,出言再次提醒道:“王妃,西境安危,容不得出半點差池。若是可以,你還是多想想青川可能會去的地方,派人把他找到。有青川在,無論那親使背后靠山再大,亦不敢有所造次。”
“朱老夫子好意,葉寒記住了。并州天寒地凍,您老還是回一賢堂好生歇著,青川若有消息,我必定派人第一時間告知于你。”
話已至此,若再做勸說便是招人懷疑了,朱老夫子無奈只好離去。一堂清冷空生寒,葉寒最后來,亦是最后一人離開,望著門外積雪白白茫茫,蒼雪可連天,清清白白掩得大地好生個干凈,不見來時路,難見東風青,偌大一個天地,你讓她去何處才能尋得到一人青川?
“咳……”,一聲輕咳忽然從還來不及掩捂緊的指縫流出,卻無心驚得枝頭一塊積雪猝然落地,摔得四仰八叉沒個形。
昆山聽見連忙將白帕遞上,卻得了公孫釋輕輕搖手一擺,掩藏在厚裘披風之下的羸弱身子極力隱忍胸腔內的陣陣瘙癢,可還是輕咳聲聲難斷,微彎的背脊顫抖不止,就像一風干枯萎的梧桐枝,于嚴寒中遭風雪戲虐來回搖晃不止,“啪”的一聲斷裂不過是遲早的事。
可惜人身血肉非枯枝干裂,公孫釋咳盡胸中難受后,微僂的背脊緩緩站直,口中白汽亦緩緩吐出,沁涼清新的寒氣入體,平息了胸腔內最后一絲癢意,他今日這突發的寒癥才算稍切過去。
昆山見公孫釋咳嗽剛完面色潮紅,呼吸一時難勻,便關心提議道:“公子,外間天寒您身子受不得凍,要不昆山先扶您到前面暖亭里休息一會兒?”
公孫釋還是擺手拒絕,穩了一口氣息才慢慢說道:“還是走吧,正事要緊。”
“又不是什么要緊事,您干嘛這么上心,連自己的身子都不顧?”昆山見公孫釋這么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有些小不滿。
雪色明白,難藏他色,公孫釋低眉一抹淺笑,看了一眼有心思的昆山,邊走邊問道:“你又偷聽了?”
聽笑聲淺朗,知公子心情不錯,昆山低著頭心里數著腳踩過雪地的步數,一邊大著膽子小聲回道:“確實不是什么要緊事。依昆山的拙見,那親使賜福根本就沒主人您說的那般重要,您又干嘛危言聳聽‘嚇’端王妃?”
公孫釋明眸含雪,卻內藏深邃,未直接解答轉而問道:“你方才偷聽,可覺得朱老夫子的話有何不妥?”
“不妥?”昆山被提醒,靜默好生回想一番,但還是搖了頭頭,未曾發覺有何不妥之處。
“那你覺得朱老夫子待端王如何?”見昆山愚鈍,公孫釋近而又做提醒。
昆山脫口而出,“好!朱老夫子待端王視若親子,為師更如父。”
既若親子,那兒子不見了這當父親的能不著急?要知道,這慈父疼起兒子來可不比慈母差,但方才朱老夫子雖面色憂慮心重,可言語間的關心則亂卻明顯少了許多,一點也聽不出絲毫著急錯亂之感,至少在他聽來是如此,很假。
明眸輕轉一笑,公孫釋望著腳下一片積雪盈尺,落腳穩實從未踏空一步,一步一步安靜地向前走去,而昆山卻頓時恍然大悟,驚訝一聲望向公孫釋,說道:“公子,您是說朱老夫子在騙端王妃。可朱老夫子為什么要這樣?”
公孫釋終于難得有心情回了昆山一句,“你說呢?”
昆山琢磨一會兒,才迷迷糊糊琢磨個大概,不是很確定道:“該不會是……端王的主意吧?”
這整個西境除了端王,誰還能支動得了朱老夫子。
直到出端王府之前,公孫釋沒再多說一句話,任由昆山扶著他上了馬車離去。既然端王仍舊對端王妃情難斷,朱老夫子亦有心幫忙和好,看來這個順水人情他不做也得做定了。
銅爐火旺,暖閣生暖,徐徐如春,但窗外依舊是霜雪茫茫,無朱門扶綠,無姹紫嫣紅,入眼皆是白雪白墻白瓦,銀枝素石玉帶,抬頭望著檐外的長空亦如是,明白如宣紙色,難尋一點墨色孤鳥蹤跡。
這偌大一天地,素白空茫無際,青川若有心藏之不見,她又能到何處尋之,葉寒莫不感到氣餒,忍不住低頭一嘆。
“娘親。”阿笙突然喚道。
葉寒聽見,立即別了窗邊空冷,轉頭向阿笙走去,邊問道:“寫好了?”
阿笙點頭回道:“嗯!今日的字阿笙都寫好了,娘親你看下。”
接過阿笙遞過來的紙,葉寒一行一行認真看著,神情很是專注,阿笙也仰著小腦袋很是認真地望著眉頭生皺的葉寒,關心問道:“娘親,你是不是有心事呀?”
目光移開紙上墨跡,葉寒饒有興味看了阿笙一下,又把目光落回手中紙張上,沒有否認,“你怎么知道?”
“你去見了陸叔回來后就一直愁眉苦臉,飯也沒吃幾口,方才在窗邊還不停唉聲嘆氣,”阿笙雖人小但心思細膩,把葉寒剛才的反應都看在眼里,心里很是擔心,于是挪了挪小屁股靠近葉寒關心問道,“娘親,可是江姨肚子里的小寶寶又不聽話了,讓你擔心了?”
葉寒收攏手中長紙,搖頭道:“不是因為你江姨。”
“那你是因為什么不開心?”阿笙張大著雙眼望著葉寒,很是好奇,小心思又轉得飛快,低著頭小聲說道:“是因為爹爹嗎?”
倏然被問中心事,葉寒有些措不及防,亦或者是不知如何回答阿笙,于是連忙轉著頭望向方才未關的兩排軒窗,有些逃避。
木色窗欞浮雕花,若一裝裱精致的畫框,因所站之處與軒窗較遠,不若方才離得那么近,眼中所見之景也從窗前一隅院角霜雪拉遠成一幅長空遠山寒雪圖。
今日無雪隱有淺陽,望長空明白泛藍,至遠處輕帶有幾抹微粉染邊,再遠望去有遠山含雪,黛青潑墨渾然天成,此間畫景不禁讓葉寒想起一句詩來,“窗含西嶺千秋雪……”
“門泊東吳萬里船。”
“嗯?”
聽見有人念出了自己心中所想之詩,葉寒忍不住好奇回望,卻見阿笙羞笑著自己,“娘親,這首詩阿笙都會背了,你怎么念半天都念不出下一句,羞羞羞。”
葉寒不禁一笑心下了然如鏡,原來自己不經意間竟將心之所想給念出了口,這才讓阿笙聽見念出了余下一句。忍不住回頭再望向軒窗山景,葉寒口中輕聲呢喃重復著方才那一句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窗含西嶺,千秋雪……窗含,西嶺,千秋雪……窗含西嶺……西嶺……”
西嶺……西嶺……
葉寒的思緒一直徘徊逗留在這尋尋常常的兩字上,可她就是舍不得越過,心里總有一種感覺這“西嶺”一定有某種關聯在里面,她心下不斷細致琢磨著這二字,“窗含西嶺,千秋,雪……”
雪……雪……
驀然間,葉寒腦中精光一閃,頓時驚喚出聲來,“是西嶺雪山!”
“娘親,你在說什么雪山?”葉寒細喃間聲音太小,阿笙沒有聽清,于是開口問著。
葉寒沖著阿笙清顏生笑,沒有回他,而是大聲喚來常嬤嬤,連忙吩咐道:“你快去通知陳福讓花折梅來見我,越快越好!”
吩咐完,葉寒也立即站起身來,拿起一旁披風對阿笙說道:“阿笙,娘親等會要出趟門,大概天黑之前就能回來陪你吃晚飯。你一人在家乖乖的,別闖禍知道嗎?”
阿笙瞧著葉寒這滿臉高興的勁兒,黑溜溜的大眼睛里滿是透著機靈,笑著玩笑問道:“娘親,你是去找爹爹嗎?”
葉寒忽被問得一愣,回過神來輕敲了下阿笙的額頭,笑著沒好氣說道:“小機靈鬼,就你最聰明。”
說完與阿笙道完別,葉寒見花折梅一時半會兒來不了,便叫人先準備好馬車,自己亦拿上披風先上馬車等著,待花折梅一到,就直接向西嶺雪山駛去。猶記兩人情濃時,青川曾帶她去西嶺雪山,那是他一人獨處之所,這世間無人可知,他只告訴過她一人,他應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