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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下午,文泉開車歸家,正好路過圣約翰大學。
因為有男女學生們穿過馬路,他放慢了車速。
遠處有兩身衣服一晃而過。很熟悉那兩身衣服,一件講究,一件普通,一件庸俗的華麗,一件平淡的清新。實在太熟悉了。要是在蘇公館里見到,不足為奇,可偏偏在圣約翰大學的門口見到了。多少透著奇怪!文泉看到,蘇太太和倪月正攔住了一輛洋車。
倆人神神秘秘的。
他眼瞅著蘇太太和倪月上了洋車,又眼瞅著洋車匆匆離去。
他想了想,在圣約翰大學的門口拐彎了,沒有跟著那輛洋車往前走。
等他回到公館的時候,夢錦正坐在沙發上吃荔枝。
夢錦見文泉回來了,向他丟去了一只彤紅的荔枝。只不過,她的手勁兒有些大了,把那只荔枝甩的像一只殷紅的飛鏢似的。文泉接住了那只紅彤彤的飛鏢,笑道:“你愈發長進了,功夫已經修煉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了!”
夢錦被這話逗笑了,道:“我打發顧媽下去買了荔枝!專門等著你回來!”
文泉笑道:“真謝謝你的好心。”
他心里琢磨著,夢錦肯定是為了上次大鬧一場的事情而愧疚。她肯定覺得有些對不住文泉,所以用荔枝討好他。文泉故意不提起話頭,和她一起吃著荔枝。他在心里抱怨著夢錦,覺得她的脾氣實在惹人生厭。當時暴風驟雨的胡鬧一場,過后她又覺得實在難為情!
夢錦替文泉剝著荔枝,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隨即便把話題引到了她和蘭眉齊的斗嘴事情上。
蘭眉齊嘲笑她和文泉沒孩子!
文泉心里的愧疚又回來了。往事歷歷在目。他不由得耷拉下頭,臉上涌出羞憤。
夢錦見文泉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不由得動了氣,在他的額頭上戳了一下,道:“抓緊時間生個孩子!堵上那女人的臭嘴!”
文泉抬起頭,像是被夢錦的話感動了,怔怔的瞅著她。夢錦把頭偎依在他的肩頭,陶醉在幻想里。文泉的鼻子里滿是她頭發上散著的茉莉香味兒。他覺得,夢錦終于說了一句讓他高興的話。他是多么渴望能有個孩子啊。
文泉摩挲著夢錦浮著暗香的頭發,微微的閉著眼。夢錦在他的耳朵邊說了什么,引得文泉呵呵呵的笑著。他在她的鼻頭上捏了一下,引得她也跟著笑了。倆人分享著屬于倆人的小秘密,牽著手上了樓。過了一會兒,倆人又牽著手下了樓,有說有笑的出了公館。
蘇太太和倪月回來后,顧媽和喬媽正張羅著晚飯。
蘇太太脫下了外面的駝色細絨大衣,要倪月小心的送到樓上去。
蘇太太坐在沙發上,四顧環望,見夢錦不在眼前,便問起了夢錦兩口子。
顧媽低聲說,小姐和姑爺出去吃西餐了,晚上就住在海邊的大飯店里。
蘇太太覺得詫異,“哼”了一聲,笑道:“準是文泉勾引的夢錦!好端端的公館不住,非要去外面住!這些留學生滿腦子都是洋人的那一套浪漫!”
顧媽忍住笑,一聲不吭,急忙上前替蘇太太捶著背。
蘇太太又問道:“那個妖精呢?”
顧媽情知“那個妖精”指的是蘭眉齊,隨即低聲道:“姨太太抽風了!整整一白天,她都在屋里唉聲嘆氣!”
蘇太太冷笑道:“可有什么新聞?好端端的,怎么出那副不死不活的浪樣子!還沒到傷春的時候!”
顧媽搖了搖頭,道:“實在猜不到緣由。”
蘇太太道:“管她呢!等她把自己號喪死了,她就不叫喚了。”
正說著,倪月下來了,故意湊到顧媽的身邊,暗地里稍微一用勁兒,把顧媽擠到一旁,對蘇太太附耳道:“我剛才路過姨太太的房間,聽到里面哭哭啼啼的!”
蘇太太聽聞,冷笑道:“管她呢!”說畢,對顧媽使了個眼色。
顧媽會心的一笑,對倪月撇著嘴。倪月本想著討好蘇太太,可蘇太太卻已經從顧媽的口里知道了。倪月干冷著。
那晚,在一座鼎鼎有名的大飯店的套房里,文泉正坐著喝咖啡,夢錦正用吹風機吹著濕漉漉的頭發。
文泉的心里一直犯嘀咕。
蘇太太和倪月為什么會去圣約翰大學?難道是為了細煙和煥銘?這些時日,在公館里,蘇太太和蘭眉齊明爭暗斗,鬧得公館上下人盡皆知。蘇太太輸了面子,豈能善罷甘休!
可細煙和煥銘倆人確是無辜的!
想到這里,文泉決定把看到的那幕告訴夢錦。
夢錦聽到之后,冷笑道:“我勸你還是少管閑事吧?說好了的!今晚,我們只談自己的事兒。”說完,放下吹風機,打開了西洋留聲機,放著柔軟的交響曲。
她飄飄然的來到文泉的身邊,拉起了他,要他陪她跳一支舞。
文泉倒也來了興致,和夢錦緩緩的跳著舞。
房間在大飯店的最高處,落地玻璃窗對面是蒼莽的海。沒有掩上窗簾,故意迎接渺無邊際的天與海。
天與海連成一片凄迷,黑黝黝的。上面是閃爍的星光,下面是皺褶似的浪花。寧謐里透著動感,動感里又鑲嵌著寧謐。
文泉和夢錦覺得,他和她正披在滿室的離離星光里。
星光里的夢影總令人沉醉。文泉不再說別的,和夢錦回味著昔年留學時候的種種小情調。
夢錦想到一件小事,不由得笑道:“還記得嗎?那年的感恩節,我們去玩了一晚上。我回到書院的時候,書院的老修女已經睡下了。沒辦法,我只好爬過了那道矮墻,悄悄的溜到門口。可頓時傻了眼,發覺樓門已經上鎖了。沒辦法,我只好把老修女叫了起來。你猜她說什么?她說,她早就看見我爬墻頭了!真是的!早知如此,我何必多此一舉呢!”
文泉跟著笑了起來,道:“她故意整你。誰讓你大半夜才回去的呢?壞了書院閨女們的規矩!嗯?”頓了頓,又緊跟著笑道:“說起來,還是那時候的日子無憂無慮。只可惜,那些日子溜的那么快!”
夢錦意味深長的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已經老了?有人說,女人一結婚就馬上變老。”
文泉笑道:“即便到了七老八十,在我的眼里,你還是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