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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岑慎依舊沒有出聲。
梅驊嘿嘿一笑,謝謝叔。
車外駕車的岑慎并不領情,只是小聲嘀咕:老惹禍精生了個小惹禍精。
作為中部幾個行省中最靠北的一個,魯衛行省氣候還算可以。夏天不算太熱,冬天也會降雪,稱得上四季分明。若是讓靖安的子民說一個靖安最特別的行省,那一定輪不到魯衛:南不南,北不北,富也排不上名,窮也排不上名,整個行省有點意思的或許只有那青海了。
張家主你看,再把去年年末這賬算完,確實是欠下我東家馬氏這么多了,若是將田地房產和家中些許值錢物件變賣了,大概是剛剛抵賬,之前吳先生確實沒有算錯。大堂內,噼里啪啦的算盤聲終于停了下來,賬房先生得出了結論。
一直站在一旁的男人撓了撓頭,總覺得哪里不合理,可自己這笨腦袋,又怎么都轉不過彎來。之前自家賬房吳先生也是這么算的,自己覺著不太對勁,又請了馬家的賬房鄒先生,算來算去,還是一屁股債。張家幾輩人殷實的家底,怎么真就全虧在自己手上了作為魯衛城里最不會算賬的男人,張渡此時束手無策。
看著窗外還在下棋的兒子,他心中愈發苦澀,好,那我去找馬叔說說。
鄒先生點了點頭,收拾算盤離去。
庭院中,男孩盯著棋盤,像是絲毫沒有注意到發生了什么。
小小年紀,棋力算是不錯了。學棋多久了棋盤那頭正是梅驊,不過此時自稱華先生。
剛到張府門前時,梅驊恰好瞧見男孩在下棋。本著俗手妙手不如露上一手的原則,這相差十歲的二人對坐攻殺起來。二人所下是靖安最流行的棋種,名為合棋。合棋修身養性,大多時候不會廝殺到底:贏的那一方也被稱之為取得了和棋的權利。這一種棋大約是六七百年前出現的,至于是誰發明的,早就不得而知了。
小男孩眉眼清澈,年紀不大,可下起棋來卻是十足沉穩。此時抬起頭,模樣中便能看出是張渡的兒子。
棋至中盤,雖有些不甘心,可小男孩也明白勝負已定:兩年了吧。先生讓了我四步了,可我還是要輸了。
和棋。我在這棋盤里中走了十余年了,自然比你多些門道。梅驊微笑著。
少年回頭看了看張渡。張渡此時已經走到了院子里,背著身,對著這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宅子默不作聲。
哎,我這個不省心的爹。張書舉小聲嘟囔著。
聲音雖不大,可坐在對面的梅驊還是聽得清的,苦笑一聲后也跟著自言自語起來:都有個不省心的爹啊……隨后梅驊的笑容略顯玩味:不過,你又何出此言
我爹雖說不善經營,卻也不曾犯過什么大錯,更是一不賭錢二不喝花酒,無非是些本錢和開給長工短工的工錢。想來家中就是欠得再多,也不至于把幾十畝地和這偌大的宅子抵了。兩個賬房先生,沒一個是好人。不過我爹也不是做生意的料,就是今日不把宅子抵了了事,以后也必有一天被馬家繞進去。聽鄰里的叔叔嬸嬸們說,新來的城主也姓馬,官司自然是打不贏的,所以還不如今日還債落個輕巧。
梅驊聽著這孩童嘴里邏輯清晰的話,嘖嘖稱奇:好個輕巧!你小子還挺有意思的。叫張書舉是吧若是有一日來和封城了,記得……
話剛說一半,一旁的車夫突然狠狠地清了清嗓子。
記得……多轉轉,那邊下棋的高手也多。梅驊硬生生將那句記得來梅家找我憋了回去。
此時梅驊已經起身準備離去,小書舉便行禮道別:華先生再見。
夏日時,魯衛的夜總是來得遲,夕陽仍舊貪戀著人間煙火,遲遲不肯落下。也許是余溫太暖,稀松平常的云此時化作了霞,遠比曇花一現的虹還惹人喜愛。下午的時候有場小雨,此時張家院子里有一汪水,和晚霞呼應著,映得小院滿滿紅意。
屋內,張渡看著小書舉費力用著大筷子,心中一陣好笑。原本書舉的娘是給小書舉買了副小筷子的,只是張渡找不到了,便只好讓小書舉也用大人用的大筷子。
書舉,你懂事早,爹不想瞞你。你娘去世后,咱家的生意做得更不好了,欠了好些錢,現在,可能要把宅子都抵了。張渡猶豫了很久,終究還是如實開了口。
張書舉點了點頭:我知道,爹。后面你怎么想
張渡看張書舉那副懂事模樣,心中卻更不是滋味:馬家倒是幫忙指了條路。如今北邊還常打仗,爹雖然做生意不行,但是身手還是可以的。天地之大,憑你爹的本事怎么都能謀條生路。
爹是想去兵廷嗎張書舉放下了筷子,那我也和爹去漠口吧。
漠口水深火熱的,我要是敢把你帶去漠口,你娘非要爬出來把我帶去下邊。你去陽雨主城。陽雨書院是靖安最好的書院,爹想辦法送你進去讀書。陽雨和漠口也不是很遠,年節時咱爺倆也能見個面。
說罷,張渡從懷里摸出把散碎銀子,馬家把房契地契收去了,不過說咱們可以在這住個三五日,可我著實是不想硬耗著,早走晚走都是走。今日和馬家算完賬,還剩些銀子夠咱們路上用,咱爺倆明天就出發!
小書舉點了點頭:好。都聽爹的。那我明早和小連子道個別。
爹就不去看小連子了。等爹在漠口拼出來一番功名來,咱爺倆再把宅子買回來!張渡信心十足,也不管小書舉吃不吃得消,倒了兩大碗酒,推給小書舉一碗,來,陪爹干了這碗酒!
小書舉盯著那和自己臉差不多大小的碗,腦子里想著,要是娘還在,爹今天肯定是要挨罵的,可鬼使神差的,手還是接過那一大碗酒,咬牙切齒道:干了!死就死了!
張渡看著小書舉那副視死如歸的模樣,眼淚都快笑出來了:哈哈哈哈哈哈!是我兒子!
……
翌日清晨,離張府不遠的另一個大院里,七八歲的男孩子正在練拳,雖說拳路簡單,可小男孩的模樣卻十分認真。
墻頭突然探出個腦袋來。
小連子!
打拳少年聞聲抬頭,見是張書舉,臉上頓時浮現出笑容:書舉哥!快進來坐。
張書舉雙手用力一撐,翻身上墻,倒也不客氣,就這樣坐在墻頭上。
不進去坐了,我是來和你道別的。張書舉語氣略帶悲傷。
道別你要去哪玩
我和我爹今天要去陽雨和漠口了,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會回來。
啊,師父也去啊。你們兩個怎么要走這么遠呀。小連子臉上寫滿了難過。
爹要去從軍了,而我去陽雨讀書。我爹淚窩子淺,估計是怕見了你掉眼淚,現在沒敢過來和你道別。小連子這套拳法正是張渡教的。張渡一直覺得張書舉細皮嫩肉的,不是習武的材料,而小連子是個不怕疼不怕吃苦的,就教了小連子一套簡單的拳法,時常打打拳,也能強身健骨。
小連子失落的哦了一聲,可下一瞬間,目光堅定:我和師父說過,我是要當大將軍的!等我!等我成年我也要去漠口從軍!我要和師父并肩殺敵!
小書舉點了點頭:好,咱們三個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