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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然摸摸她的頭：“當(dāng)然不全是你的錯，但是你并不是沒有錯……說實話，我覺得你經(jīng)歷這樣一遭也挺好的。你那些放不下的過往、你的性情弱點，都是你的劫，如果放任自流，將來鬧不好就演變成你一生的心魔；但是你現(xiàn)在早早意識到自己的弱點，正視它、扛住它，消融它、直至有一天能徹底戰(zhàn)勝它，這反而是因禍得福，你會受益終身的。”

“你說得輕巧，我都差點死了，我可不得受益終生。”

侯曼娥并不覺安慰，反而更嚎得更厲害了：“我太難了，你不哄我不和我同仇敵愾也就算了，你竟然還給那姓溫的狗逼說話！”

“我沒有給他說話。”林然認真解釋：“我是給你分析清楚情況，我總不能光和你在這里罵他，或者不分青紅皂白就幫你打回去，那不是對你好，那是害你！曼娥，一時的情緒發(fā)泄是應(yīng)該的，但是不要讓情緒蒙蔽你的眼睛，要保持清醒、保持冷靜，曼娥，你不能只執(zhí)著于當(dāng)下的勝負得失，而應(yīng)該學(xué)會看得更遠。”

寶劍鋒從磨礪出，侯曼娥總要有一天獨立面對這真實的修真界，那里會有比溫緒更殘忍霸道而隨心所欲的強者、比現(xiàn)在更殘酷百倍的境況……

林然一直想得很明白，即使是自己也不可能時時護住侯曼娥，所以還不如趁自己能看護她的時候，就讓她去跌倒、去成長、去把不堪的弱點磨礪成堅硬的鎧甲，讓她能足夠堅韌足夠強大地面對未來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

“我才不管那么多！”

侯曼娥現(xiàn)在才不想動腦子，就想發(fā)泄情緒，像個爸媽不給買糖的熊孩子似的嚎啕大哭：“你到底是誰的姐妹啊，到最后全成我自作自受了，照你這樣說你還救我個啥，讓他把我搞死算了！那才叫我活該，那才叫因果報應(yīng)呢！”

“那不行啊。”

林然卻笑了：“我舍不得啊。”

侯曼娥的哭聲一滯，隔著模糊的淚眼，看見她眉眼淺淺地笑，笑得無奈又溫柔，卻隱隱有不容置疑的意志。

大概是那種…雖然家里熊孩子做錯了事，但是也只能我來教訓(xùn)，別人說兩句可以，但是要是想動手打人，那她絕不能答應(yīng)。

侯曼娥本來覺得自己有好多的委屈好多的抱怨，可是聽著她這一句“舍不得”，那些幽怨頹喪的情緒就突然都散了，心里像是被溫暖的陽光熏著，一點點開出花來。

侯曼娥知道林然是個多有原則的人——是原則讓她清醒、讓她明透、讓她溫柔而寬厚。

林然想讓自己也豎起原則，就像豎起一道警戒的橫欄，謹記著、恪守著，不去僭越，就不會墮落，就可以始終問心無愧、清明坦蕩。

侯曼娥覺得這對她來說有點難，但是她愿意去試一試，她愿意竭盡全力去改變——就憑這一句“不舍得”，就憑這世上如果有人愿意陪她走刀山火海、為她披荊斬棘，那個人一定是林然。

她想永遠站在她身邊，想永遠理直氣壯享受她的關(guān)愛、分享她鮮活而溫暖的世界。

林然可以為她撕開魅花之海、那么她也愿意為了這個人，去竭力變成更好的自己。

侯曼娥吸了吸鼻子，像個被教導(dǎo)主任訓(xùn)傻了的娃子，雖然仍有點不甘心，但還是蔫噠噠說：“好吧，我錯了嘛…我聽你的，我先不去找他打黑棍了…”

不過她立刻又強調(diào)：“…但只是現(xiàn)在啊，雖然我想搶他的東西，可是我還沒來得及動手啊，而且我是想搶東西教訓(xùn)教訓(xùn)他，可我絕沒想過殺他啊！但他竟然直接想弄死我？！他要抓走我靈魂的這個仇我都記得呢，等我哪天比他厲害了，我會親手堂堂正正報復(fù)回去，我一定讓他十倍嘗嘗這種痛苦滋味的！”

林然莞爾：“好。”

侯曼娥舒了口氣，心里莫名輕松下來：“那我們回去吧。”

林然含笑看她：“你還愿意回去和他一起走嗎？”

“你不要小看我。”

侯曼娥哼了一聲，昂著小下巴：“雖然我現(xiàn)在還不太明白你到底有什么深意，但是我至少知道，越是害怕什么越是要直面它，我才不會落荒而逃做那種小家子氣的事，有本事他還敢再來啊，我拼了命也要和他同歸于盡，看誰杠得過誰。”

林然失笑搖頭，心里卻很欣慰。

戰(zhàn)敗不可怕，恐懼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因為恐懼失去重新振作的勇氣。

侯曼娥也許有大大小小的缺點，但是她骨子里有一種最頑強的生命力——她很勇敢，她真的是個很勇敢的姑娘。

林然和侯曼娥走回宿營地，篝火仍在燃燒著，橘紅的火光跳動著，照得人全身暖洋洋的。

頎長清瘦的青年不知何時已經(jīng)坐回火堆旁，慢悠悠搖著那柄半舊的蒲扇，聽見聲音，側(cè)目看來時，溫潤俊美的眉目被火光映得愈發(fā)柔和。

他彎了彎唇，笑著問好：“林姑娘，侯姑娘，回來了，快來暖暖身吧。”

侯曼娥雖然做足了心里準備，但是看著溫緒這樣自然含笑的神態(tài)，還是不由顫了一下。

她真的想不明白，一個人怎么能在差點抓走別人的魂魄之后，還能這樣坦然又親切地和受害人說話，好像她們根本不是險些就要你死我活的仇敵，而是招呼著剛出去散了個步回來的老友。

他一點都不在意的嗎？他都沒有廉恥自知的嗎？

這已經(jīng)不是瘋子，這根本就是個怪物！一個百無禁忌狂肆妄為的怪物！

侯曼娥強撐著沒有后退，臉色越發(fā)蒼白，卻死死瞪著溫緒不愿意露怯。

溫緒笑吟吟看著她，看她脖頸上的傷已經(jīng)完全恢復(fù)得看不出來，神智也清醒，竟然都沒怎么受魂魄離體反噬的樣子，眉尾輕輕一挑。

他正笑著想說什么，林然突然道：“溫公子，請你過來一下，我有些話想與你說。”

溫緒微啟的唇頓住，很快看向林然。

她靜靜站在那里，寬大的青衫被晚風(fēng)拂動，襯得人愈發(fā)纖長清瘦，月色下，那雙看著他的眸色，無波無瀾、沉靜如海。

手心又開始不自覺地發(fā)麻，溫緒碰了一下左臉，那里有一道被她劃開的傷口，她的劍氣是那樣凜冽，以至于那血口如今都沒有愈合，一直在絲絲縷縷卻又連綿不絕地疼。

那點疼本不礙事，可是溫緒看著她，卻突然覺得，那疼痛難忍極了，像無數(shù)的蟲蟻鉆進他的血肉、鉆進他的四肢百骸、最后鉆進他的心口，讓他癢、讓他疼，讓他難耐得厲害。

他低低喘了兩聲，才慢慢站起來，一雙染著薄薄水色的柔潤眸子看著她，淺淺地笑：“好，緒悉聽尊便。”

侯曼娥有些擔(dān)心地拉住林然：“你要和他說什么呀，你不是說先不要讓我和他算賬嘛…”

“沒事。”

林然拍了拍她的手：“我只是有事和他說。”

她看了溫緒一眼，轉(zhuǎn)身往樹林中走。

溫緒毫不猶豫跟上，他直勾勾盯著她的背影，眸中似有滔天詭色翻涌，路過侯曼娥時，甚至都沒有給她一個眼風(fēng)。

侯曼娥無意間看見溫緒盯著林然的眼神，頭皮悚然一麻。

她呆在那里幾秒，等反應(yīng)過來，等著急想追上時，溫緒已經(jīng)遠遠越過她，和林然一起消失在深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