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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你急死人了,快說啊……”
趙春達扶著墻,身體不斷顫抖道:
“我的……我的……”
“你什么了?”
“——我的兒子回來了!”
淚水在趙春達的眼眶中打轉,霧氣在他的眼鏡上凝結。
他踮起腳尖,淚流滿面,激動地語無倫次道:“五年了——五年了!”
“好事啊,好事。等了五年,兒子終于回來了。老趙頭,你攢了那么長時間糧票肉票舍不得吃,就為了等今天給兒子做頓飯吧。”鄰居也激動道。
趙春達哭得跟淚人似地點著頭,從懷里掏出一疊票子,抽噎道:“舍不得用,舍不得用……等兒子……等兒子……”
他握緊雙拳在空中揮了揮,渾身都在顫抖,扶著墻喘著氣。
“老趙頭,你命苦,就守著兒子過日子吧,別再讓他東奔西跑了?!编従觿尤莸?。他知道,趙春達守在這棟空屋,一晃眼就是五年,每日跟他聊天的話題就是提起自己的兒子,卻倔強地不肯往云南寫信。
趙春達立即如同小雞啄米似地點點頭,接著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伸出手來說道:
“對了,借點醬油?!?
中午的飯菜四菜一湯,在那個年代可謂是豐盛至極,趙躍民幾年沒見過的傳說中的紅燒肉冒著香氣登了場。
趙躍民吭哧吭哧風卷殘云時,趙春達卻很少動筷子,只是看著自己的兒子,偶爾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
趙躍民見到自己父親,心里藏不住事情,立即將自己當上鉆井工的事情告訴了趙春達。
趙春達輕描淡寫地應了一聲,似乎并不在意,一臉平靜地收拾著碗筷。
不過沒過多久,趙躍民就在廚房間就聽見自己父親久違的五音不全的歌聲。
下午,趙春達又樂呵呵地幫趙躍民買了些水果,洗干凈放在桌上,叮囑趙躍民,到油田一定要好好干,聽領導的話,要肯吃苦,多干事。
趙躍民照單全收,想起件事,問道:“爸,你這幾年,一直閑著?”
趙春達聽到閑這個詞,眉頭擰了起來,語氣冷道:“閑啥,你爸我沒事就下棋看書,還去釣釣魚,日子忙得很?!?
“不是,爸,現在江北油田剛剛建立起來,很缺人才。您是建國老一批石油專家,這資歷,您要是愿意,向組織打個報告,去江北油田當個勘探局副局長都沒問題?。俊壁w躍民熱情建議道。
趙躍民提出這句話,趙春達臉色就不對了。他板起臉道:“我去當個副局長,然后你靠著我這個爹,混吃混喝,不費力氣過資本家的生活,是吧?”
“爸,您看您……”雖說趙春達說出了趙躍民的心聲,但是看著老爸不好的臉色,只得裝作義憤填膺道:“爸,我是為您著想?,F在四人幫粉碎了,工業建設百廢待興,還是需要您這樣的人才啊?!?
趙春達搖搖頭道:“躍民,你是不知道你爸經歷過什么?,F在,我對于石油的興趣已經不大了,人老了,腦子也不中用了。還是過兩年休閑日子算了?,F在你爸找了份燒鍋爐的工作,干著也挺好,別的也不想了?!?
堂堂石油工業部的專家干起了燒鍋爐的事情,趙躍民有些失落。不過,他見父親對重新回到石油行業沒興趣,也就不再吱聲。的確,經歷過那樣一段黑暗歲月,受過不小的折磨,足以使人心灰意冷。
晚飯過后,趁著趙春達外出散步的間隙,趙躍民將自己那些插隊落戶的鋪蓋被褥安置放好。這棟紅磚小樓一樓也就三十幾平米,那些被褥瓷盤放在客廳里顯得礙眼。他干脆把這些東西拖到二樓的閣樓間里。
順著狹窄的樓梯慢慢而上,趙躍民推開閣樓的房門,卻傻了眼。
狹窄半人高的閣樓內,放置著一個書桌和書柜。書桌上攤著不少文稿和書籍。
趙躍民仔細一看,都是石油工程類的專業書籍,不少攤開的書籍上還用紅色鋼筆圈圈點點。
書桌的正中間放著一疊文稿紙,都是自己父親的鋼筆筆跡。
趙躍民拿起一張,只見標題上寫著《關于羅馬尼亞制牙輪鉆機卡鉆問題的研究報告》。
文稿上圖紋并茂,趙躍民看了個大概,知道父親在研究油田鉆井鉆機的某些機械故障問題,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文稿,放置在原位。他心中慨嘆,自己的父親,果然還是不忘石油行業,即使已經離開了石油工業部,仍然不忘關心祖國的石油設備技術問題。自己去云南插隊,一晃就是五年,恐怕每每深夜之中,能夠陪伴自己父親的便是這些石油類書籍。
趙躍民有些感慨,他被自己父親孜孜不倦的鉆研精神所欽佩,又為父親目前的處境感到惋惜。
他心中涌出一股愿望——希望將來的某一天,能讓父親重新在石油行業貢獻自己的才能。
明日便是報到日,這一夜,趙躍民想了很久才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