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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眼簾低垂,目送狄仁杰離開殿堂,又過了一會兒才吩咐宮人將狄仁杰遺落在殿上的詩稿收回,口中則低笑起來:“老物狀似忠良,內藏荊棘滿腹!”
一般方伯離都赴任,臺省內都會安排送別的宴會,甚至宰相出席送行。不過狄仁杰今次外任,事出非常,自然也就一切從簡,在拜辭太后之后,便要準備起行。
但當狄仁杰正在省內交割事宜的時候,還是有一些臺省官員聞訊趕來此行。畢竟狄仁杰此行前往豫州,乃是特事重用而非遭貶外遣,如果事務完成得好,歸來拜相不在話下。
臨行在即,本就事務繁多,加上此前拜辭之際所見那一篇《慈烏詩》,更是讓他心緒大亂?;蛟S事態本身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嚴重,可在眼下這種敏感時刻,對于太后一舉一動也由不得他不作細品。
懷著這樣的心情,狄仁杰本來是沒有絲毫應酬同僚的念頭。可是看到司賓卿豆盧欽望行入省中,腦海中略一轉念,讓人獨辟居室請豆盧欽望行入其中,寒暄幾句后才開口問道:“我久在外州,洛中掌故多有陌生,偶有小惑,不知思齊兄可曾聽說嗣雍王家事?”
聽到狄仁杰的問題,豆盧欽望臉上頓時涌出警惕之色,騰一下便從席中立起。他年紀比狄仁杰還大了一歲,這吃驚站起的動作卻沒有絲毫老態,兩眼盯住狄仁杰、滿是狐疑,片刻后才干巴巴問道:“狄公怎么問起此事?”
狄仁杰聞言后臉上便露出一絲苦笑,他與豆盧欽望關系實在不算好,勉強只是點頭之交,心里也明白貿然問起這樣敏感的事情實在有些冒失。
不過他離都在即,也沒時間更廣泛的打聽,前來此行一眾官員們,唯豆盧欽望品秩最高。而嗣雍王一家一直留居大內禁中,一般人也不可能聽說他家什么消息。
豆盧欽望明顯不相信自己,狄仁杰也不敢將禁中奏對私語旁人,沉吟片刻才又說道:“人事久去,閑來偶思。思齊兄若不便言,也就罷了?!?
這話明顯不能讓豆盧欽望釋疑,又上上下下打量狄仁杰幾眼,才又嘿聲道:“眼前諸事已經迷眼,舊事還是不宜多論。”
不同于狄仁杰的歷任內外,豆盧欽望門蔭入仕,半生平流進取,波瀾不驚,至今已經司掌鴻臚寺事。因為寺事的緣故,與臺省群臣都保持著不錯的關系,為人歷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自然不會與狄仁杰交淺言深。
沉默片刻后,他便又說道:“既然狄公問起,我倒記起一事。今夏雍王幼弟永安王病篤垂危,更有人言已入死境,但轉天卻又蘇醒康復,一如常人,更有傳永安王通于陰陽,精熟玄語。狄公適巡江左,所以不聞?!?
“此事是真是假?”
狄仁杰聞言后,臉上又顯驚容。對于嗣雍王一家,時流已經多有陌生,若非今天接連兩次聽說,狄仁杰甚至不知李賢幼子受封永安王。
他先在太后口中聽說永安王其人,如今又聽豆盧欽望講起永安王身上居然還發生如此玄奇事跡,一時間難免好奇。
豆盧欽望講起這件事,也是因為并非什么私密,但若更深一層的判斷,則就沒有必要再說了,打個哈哈便起身告辭,甚至都不好奇狄仁杰為何突然對嗣雍王一家感興趣。
沒能從豆盧欽望口中打聽到更多,狄仁杰也覺無奈??墒钱斔蚴扰匀藛柶鸫耸碌臅r候,才發現豆盧欽望所言不虛,臺省之內也有人聽說此事,所述與豆盧欽望也大同小異,畢竟曾有太醫署醫官參與其中,很難完全瞞過外廷。
但當狄仁杰想要了解更多的時候,卻發現眾人所知都是皮毛,甚至就連那個曾經為永安王診斷過的太醫署醫博士都已經被轉入尚藥局擔任太醫,不再與朝臣隨便接觸。
離都在即,狄仁杰就算還想要繼續打聽,也沒有時間了,只是在心中記下此事,打算等豫州事了歸都后繼續打聽。
不過他隱有預感,等到他再歸都之際,形勢必然會有新的變化。畢竟,太后長于思謀更勤于行動,絕對不會沒了下文。
雖然他不太樂見故太子李賢陰魂不散、重歸時流視野之內,但這件事也不會因為他的心意而有所轉移。如果太后真的想要攤薄集聚在當今皇帝陛下身上的人心,短期內必然會有所行動。
眼下能夠期望的,就是希望嗣雍王一家能夠深諳明哲保身的道理,不要輕易蹈入時局之內,令本就波詭云譎的局面變得更加混亂莫測。
宦海沉浮多年,狄仁杰的政治敏感自是不凡。就在他前腳離開奔赴豫州,后腳左肅政大夫格輔元請筑慈烏臺的奏書便送入了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