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閭里小民或是不通哲言經義,但也都有分辨曲直的樸實善惡觀,聽到這一番講述,便不乏人破口大罵,只覺得述此丑劣行徑都是浪費物料。
“話也不可這么說,惡不發(fā)、人不警!若然公義不能揚起,人間此類惡行必然屢出不斷!諸如早年……”
市中議論聲雜亂,越來越多的行人看客也都加入到了討論中來,話題漸漸的便涉及敏感。
人群外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幾個年輕人正探頭向群眾聚議處往來,當中一個相貌俊朗的年輕人,便是日前在臨淄王邸定策的崔湜同宗兄弟,名為崔液。而眼下在群眾當中盛傳的《鳩鳥賦》,正是其人手筆。
“坊人終究短智,俗人千口尚且不能盡申文義!”
聽到市中坊人雜亂議論聲,許多解釋論調不能直切他的文義根本,崔液不免有些不悅。
同行者聞言后便笑語勸慰道:“海子雄辭妙筆,已經直追大家,豈此市中雜流能體悟真髓?若非妖氛頑固、舉世刁難,稟直以論,雖當世名筆亦需避一席!起碼眼下已可探見民情待張,來日事成,何患明珠蒙塵?。 ?
且不說幾人小聲的計議,西市市門處突然有一隊兵眾策馬疾馳而來,率隊兵長行至此間將手一招,厲呼說道:“凡所有持妖書者,一概拿捕,不準走漏一人!”
甲兵們縱馬沖圍過來,場面一時間大亂起來。
隱在暗處的崔液等人見狀后忙不迭抽身而走,有人便不無憂慮道:“這些官奴反應倒是敏捷,事出不足一日便已經有覺……”
“要的就是他們草木皆兵、聲勢大張!小民烏合之類,雜言有口皆可,絕難指望他們仗義群起。但今官府警惕、大加搜捕,自然群情不安、各自膽寒,有了切膚之痛,自然上下相疑!”
崔液卻不因為官府反應敏捷而感到心慌,因為這本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且不說坊市間的亂象,當金吾衛(wèi)出動全城拿捕散播妖文之人的時候,大量的伸冤奏告也向州縣官府衙堂涌來。
雍州長史王方慶見到眾多相似的奏報,心中也是警兆陡生,同時又有些不滿金吾衛(wèi)的擅作主張,連忙離開衙堂,直往北內皇城的留守府而去。
當王方慶抵達暫作留守府的外政事堂后,金吾衛(wèi)大將軍陳銘貞也正在衙前徘徊,眼見王方慶到來,連忙迎上前來說道:“王相公來得正是時候,衛(wèi)府系捕罪人諸多,亟需推問審斷。我等職在抓捕,但卻無權審訊,需要州縣盡快接手!”
“已經系捕多少?”
王方慶聽到這話后也來不及訓斥陳銘貞行事草率,只是沉聲問道。
“已近千眾,事發(fā)城外草市,金吾衛(wèi)警覺時,相關人事已經蔓延坊間!”
聽到這回答,王方慶神色又是一黯,還沒來得及說些什么,另一名留守李昭德也從衙外匆匆行來,未及入堂,便指著陳銘貞說道:“即刻傳令街徒暫停抓捕!”
“李相公,這……”
陳銘貞聞言后便面露難色,并有些不解。
“我等職在留守、務在維穩(wěn),圣駕遠在東都,豈可主動滋亂!”
李昭德懶得詳細解釋,抬手對王方慶招了招,然后便直入衙堂。待到坐定之后,他便掏出一份坊間搜得的文賦又讀一遍,眼中寒芒閃爍,旋即便說道:“招有司文學諸筆,再作數(shù)文,鶴鹮雉雁凡所諸禽,各作篇章,略論飛禽傷谷,一并路津暗作發(fā)散!”
隨同入堂的陳銘貞聞言后自有幾分不解,哪怕他這種文辭不精之人也能看得出這所謂《鳩鳥賦》是在借物諷事、中傷貴人,李昭德不作捕拿不止,居然還有閑情再作添亂。
但王方慶在聽到這話后,心中便略有了然。
李昭德又繼續(xù)說道:“著令留守各司查驗太倉、常平倉等諸倉,隨時準備開倉平準。州府并諸縣張榜告民,河津將隨時令暢通、漕米不久便大舉入關,嚴禁行商坐賈囤積弄市!有濫行妖文、以飛禽傷谷而惑眾牟利者,查實捉實,一概不饒!”
王方慶也是從武周舊年走來的老臣,早年在朝也眼見過李昭德掌權強勢的氣勢凌人,但在聽完李昭德的應變策略之后,心中還是不由得感慨李昭德的確有執(zhí)政大才。
他一路行來時,也在思忖該要如何應對這樣一樁意外突變,只是腦海中還沒有形成定計。但李昭德在這么短的時間里,卻已經有了一整套的謀略,而且還能兼顧其他。
妖文濫發(fā)于市,用強拿捕無疑是下下之策,會讓事態(tài)變得更加嚴重、加重民情惶恐、激發(fā)官民對立。而李昭德則用魚目混珠、曲解文義為禽鳥傷谷,將黑鍋扣在一些有意囤積居奇的糧商頭上。
如今關中糧食供應本就大仰外界的輸入,晚春時下正是青黃不接,再加上北征大軍還未完全撤回國中,長安市中也的確有一些囤糧高售的苗頭。李昭德這么做,既解決了眼前的輿情騷亂,又可借此對囤積商賈加以制裁。
王方慶還在思忖李昭德的應變之計,李昭德已經繼續(xù)開口吩咐道:“州縣官府另行榜文,告有匪徒盜賣官倉銅鐵廢料,京畿內外關津盤查,民若查發(fā)舉報于官,得十抽一以為酬謝!”
妖文傳散必然事出有因,最壞設想便是有奸人意圖謀反。而若要謀反,必然要調聚甲刀。若直接據(jù)此搜查,必然會令群情驚恐。但若只是官倉銅鐵廢料失竊,帶來的惶恐氛圍無疑要小得多,而甲刀材料也無出銅鐵,都在官民搜探范圍之內。
待到諸事員各自領命告退,王方慶忍不住對李昭德嘆息道:“瀛國公老病不起,京營兩千甲士又隨同王前往乾陵,姚相公領使招撫,屆時也要自長安引眾起行。東都歸軍有旬半空當,此時發(fā)生這種妖事,實在堪憂?。 ?
李昭德聞言后只是微笑道:“我開元滿朝君臣,奮力十年、造此新世,若仍不支邪情滋擾,那自我輩以下,自當免冠請罪!”
王方慶聽到這話,不免也是微微一笑,心情略有放松,但略作轉念后傾身湊近低語道:“依李相公見,永嘉坊邸……”
“慎言、慎言!此非為臣者能作妄斷,唯具事以奏,恭待圣決!”
李昭德聽到這話,臉色微微變得有些不自然,敲案正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