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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摸得,我摸不得?
這種隱患切實存在著,存在于每個人內(nèi)心瘋狂、負面的想法中,如果要強求杜絕,那只會是舉世皆敵、眾叛親離,總有刁民想害朕!防民之口尚且甚于防川,更何況內(nèi)心中的幽暗。
最正確的做法還是強大自我、建設(shè)秩序,擠壓混亂的生存空間,只要本身足夠強大,即便有所騷亂,也難以傷及根本。
過去這些年,李潼也的確是這么做的,確保自己行走在正確的道路上,縱然與敵同行、禍患始終存在,但對比之下終究會越來越小。
人心中自有幽暗險惡,當然李潼自己也絕談不上心向光明、心跡坦蕩。絕大多數(shù)的情勢隱患都可以交給時間、交給大勢去逐漸消弭,但終究會有一些冥頑不靈、野性難馴之類,這就必須要暴力消除、徹底的了斷。
同李潼共在此中天地,對李隆基而言是一大悲哀。哪怕他一直安分守己,李潼怕也難豁達到一直控制殺心,由其安享一生,更不要說他一直的蠢蠢欲動、撩人心弦。
消滅一個李隆基,對李潼而言自不是難事,甚至倫理道義對他都不成阻礙。但此前是何必如此,如今則是所求更多。
太皇太后將要辭世,結(jié)束這傳奇又紛擾的一生,而李潼與他的大唐開元也要告別過往,步入新的境界、新的天地。
世情的轉(zhuǎn)變與進步,需要一定的儀式感,需要一個標志事件。當此時機,血祭一批適亂不安、懷謗此世的隱患人事,也算是懲前警后、輕裝前行。
內(nèi)衛(wèi)奏報凡所相關(guān)的人事,比李潼預想中要輕微一些,一些他已經(jīng)打算借此清除的人都沒有涉此中。
一方面自然是漠北新勝、大局愈穩(wěn)消除了這些人的險惡心跡,另一方面則就是他對臨淄王顯露的惡意已經(jīng)越發(fā)清晰,讓一部分時流怯于靠攏。
李潼對此也是既感覺有些遺憾,又不無欣慰。
察察則無徒,既然當此家國重任,終究還是要有所包容,論跡不論心、論心無完人。匹夫一怒伏尸兩人,天子一怒則血流漂杵,他奶奶給他擬字慎之,如今他也要緣此自警。
有求生之欲,我自賜之活路,開元政治該當有這樣一份開明與包容。但若生機不能緣我而求,哪怕再如何苦心孤詣,最終只會是妄求。生殺由我,舍此無貳!
內(nèi)衛(wèi)信報送來的第二天,留守府的奏報便也到來,而且一來便是兩份,除了留守府奏章之外,雍州長史王方慶另有加奏。
留守府的奏報主要述及長安城眼下的軍政布置以及民生狀況,《鳩鳥賦》妖文也有述及并附李昭德的應變計略,但卻無置猜度之辭,只是奏請圣人遣員調(diào)查。
對此李潼也并不意外,留守府職在維穩(wěn),只要能維持住關(guān)內(nèi)軍政大體,便算是盡責。若真妄加猜度、節(jié)外生枝,那就是逾越本分了。
王方慶的加奏內(nèi)容則更少,無涉具體事務,通篇讀下只是問候。但這也是此處無聲勝有聲,他身為留守之一,既然留守府以作章奏,若事至于此,則就完全不必再置別辭,既然再作發(fā)書,那就意味著事有未盡、言有未盡。
身為留守大臣,自然不可輕作邪情誣告。作此加書,則就表示長安眼下存在的人事隱患并非留守職責能作處斷了。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兩封書信看完之后,李潼再拿起留守府發(fā)來的那封公函,心中對李昭德隱隱有些失望。
就事論事,李昭德所做出的應對的確無可挑剔,在留守職責內(nèi)將事情做到最好。但相對于王方慶的事外表情,李昭德則就顯得過于公事公辦、一絲不茍。
《鳩鳥賦》妖文政治意圖是有著極大的指向性,并不止于攻訐太皇太后,深作剖析的話,李潼這個當今圣人才是孵在鵲巢的鳩卵。
這樣的指摘性質(zhì)更加嚴重,出于情義的話,留守臣員是可以作更加猛烈的應對。李昭德公事公辦、不逾尺寸,雖然做到了盡責,但同時也是借此職責免于親手加害相王血脈子息。
從內(nèi)心的感情立場來說,李潼這個圣人在李昭德心里還是輸給了相王。
雖然說食祿受事、名位分明,君臣之間又不是談戀愛,大不必作俗情的斤斤計較,但李潼心里多多少少還是有些酸澀。
明明是我包容有加、把你重做啟用、政治生命再有延續(xù),可你卻仍對那個將你疏遠貶謫嶺南的故人念念不忘,是不是有點說不過去?
當然,李潼也不至于因此悵然失落,李昭德雖有念舊不忍,但也并未因此私情而瀆職行錯。身雖許國,但內(nèi)心也該有三分自我以自視,懷此不忍便不是徹頭徹尾的涼薄之人。
如今朝堂內(nèi)外,只待圣人一聲令下的人不要太多,終究還是自己一手帶出來的隊伍更加的親近可愛。
拋開心中這些雜緒,李潼提筆作敕:以新從營州歸返的諫議大夫徐俊臣加侍御史,返回長安調(diào)查妖文案事,留守諸司凡所刑事相關(guān),并案共理其事。
當這敕令寫完之后,李潼便聽到殿外腳步聲匆匆行來,抬眼望去,只見到楊思勖神情悲傷的入殿叩告:“稟圣人,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已于申時兩刻賓天……”
盡管心中已經(jīng)有所準備,但李潼乍聽此訊還是心弦一顫,片刻后抬手揉了揉有些酸澀的鼻頭,然后澀聲道:“傳告政事堂諸相公并在京三品,即刻入宮辭別太皇太后。即日起罷朝禮喪,光祿大夫楊再思加禮部尚書、仆射王紹宗加鴻臚卿,并為司儀大使、專治喪務。中書侍郎李嶠出蒲州刺史、知頓扶柩,太仆卿郭知運加河津大使、典軍五千赴潼關(guān)待駕,門下宋璟、兵部桓彥范并留堂察事……”
過去這段時間里,相關(guān)的人事安排早已議定,眼下只需制令署行。
之后李潼便也退離明堂,于廂殿中更換喪服,并將內(nèi)衛(wèi)郭達召入,吩咐道:“即刻護送姚相公歸京,支軍北進后封鎖京營衙堂符令,駕歸之前不準人事調(diào)度,金吾衛(wèi)暫領(lǐng)城務,內(nèi)衛(wèi)暫直宮務。傳告同王赴渭北待命,不得離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