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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微開著,那人兒又奇妙地站在門前,神色帶著本不該屬于她的郁郁。
他流下虛疼的冷汗,任由她羞怯地拽著他的袖子。
……“那你便當是我不想走吧。”
說完這話,段榮春心中一驚,面上卻瞬間恢復了常色,看著雙杏雙目圓睜、傻氣驚訝的樣子。
他從未是個好人,想要什么,也要頂著這殘缺的身子,拼了命地去爭、去搶。
而現在,他知道他要什么了。
第二十章
段榮春看雙杏還呆呆愣著,又把那個瓷瓶從她手中拿了回來。
在雙杏“送了人的東西還要搶回去,你怎么可以這樣”的眼神控訴下,拉她坐下。
藥是膏狀,他倒出一大塊,細細抹在雙杏手的傷口上。
那藥膏本就名貴,段榮春倒出的分量也明顯比尋常使用的多,他卻毫不心疼一樣,像是堅信多抹些藥膏就能讓傷口早日恢復。
雙杏抿著唇感受他手上的溫度。他的觸碰火熱而細細密密,而那藥膏又是冰涼清爽,一時之間,好像有什么東西“轟”地一聲沖上她發頂,讓她腦子里也冷熱交織。冰火兩重天。
她隱隱能察覺段公公身上有什么不一樣了,現在的他雖然面上還是淡淡,但做派中透露出莫名的親近。他的眼睛看著她時,連最后一分冷漠也褪去,只剩下滿溢的關懷。
這到底算是壞事,還是好事呢?她雖然想報答段公公,想讓他好,好到再贏得萬人敬仰。可她琢磨不透到底,——自己想要什么?是單純看著段公公,還是一直、一直陪著他……
隨便扯出什么掩飾她的慌亂,又接回剛才的話題,雙杏道:“我方才,真是以為你走了。”
段榮春神色如常地擺弄著她的手,臉上淡淡的,卻填了一分認真,回道:“以后你不用這么以為了。”他想,他是永遠也走不了了。
而她的心憂,他又怎么可能沒看出來呢?待他一進門,就看到這屋子被規整得干干凈凈,榻上別無他物。而她神情郁郁,像是不舍,又像是委屈。
乍眼一看,真真兒讓他這顆心都缺了一塊兒。
雙杏聽了他的話,心中臉上都又羞又惱,更是琢磨不清他到底什么意思了。
他看出她的羞怯,又提起另一個話題,故意問道:“你的膝蓋可有好些?”
雙杏想起晌午時對著皇上袍子的那一跪,不想給他知道,面上未顯出什么特殊神情,而是眨眨眼睛,道:“還是要多謝公公,我感覺好得很。”
凈胡說。
他分明看見她對著那至高的權力的極力抗拒。那“噗通”一聲悶響響起時,她的小臉白了一瞬,額上泛出汗珠閃閃發亮,眼睫低垂。
近處的皇帝不關心的、沒看見的,他躲在遠遠的暗處卻都看得一清二楚。而想到那不仁不慈的皇上,想到雙杏竟是被他看了那一眼,想到他的昏庸無道、色令智昏,他心中翻涌出來的不是怕和懼,而是恨和厭。
在貼身侍候的人面前,主子的秘密無處遁形、威嚴分文不值。于皇上身旁侍候,段榮春自是早就參透他強盛權勢后的虛弱萎靡。他不恨皇上聽信讒言,厭棄他,把他從天堂推向地獄,因著他也是讒言本身,那是他活該的。
他恨的是,那個男人對他的……的妄圖采擷與侵占覬覦。
但他現在不想考慮皇上如何,他的精力全都放在靜靜地看著這個小宮女紅著臉撒謊上了。
雙杏越說越覺得屋子里靜了下來,——段公公不再言語,而她的氣勢也越來越弱。
那傷口、那膝蓋上的傷口本來無甚存在感,默默承受了一下午也未曾叫屈,此刻又翻浪著疼起來。
本來淡定的隱藏也變得困難起來。
看她臉色又紅又白的樣子,段榮春沉默,起身,去桌上拿了傷藥。
兩個人之間的情形又逆轉,不再是雙杏不容置疑地引著他休息,而是他處于絕對優勢居高臨下,給她修補傷口。
雙杏看見他拿回傷藥,懊惱又讓他一個病人給自己上藥、為自己心憂,有些抗拒地擼上褲腿,露出小腿。
她在心里祈禱:千萬別太難看。又明白憑著這份痛,就不可能不嚴重。
可當她展現出更糟了的傷口時,段公公看起來并沒有生氣。
他一邊給雙杏拆開他晨時精心包扎的細布,看那又破了的傷口,一邊開口道:“疼不疼。”
疼不疼?自是疼的。雙杏吃痛下卻不敢作聲。
“再不小心,留了疤怎么辦?”那聲音好似還是那么從容,中間卻隱隱透出質疑。
雙杏咋舌,還是惹惱他了。想來也能理解,人家一個病人,耗費時間精力給你上藥,你卻絲毫不珍視,更何況,段公公又哪里是伺候人的人。
心中絲毫沒擔心自己留了疤,也沒細細追究他的話。
自以為寬慰他,雙杏還故作輕快地說:“留疤也不怕的,反正也不會有人看見。”
那也不是不珍惜自己的理由,段榮春在心里惦記著。再說那“不會有人看”……她繡的那個香包的主人呢?他一直沒忘記在渾渾噩噩中瞥見的她認真做女紅的樣子,也沒忘記那個刺眼的淡綠色香包。
現在看她沒提及那個香包的主人,那個她思慕之人,一時之間他也不知是嫉妒,是喜悅,還是別的什么。
面上卻不顯,他開口傾訴最重要的訴求:“杏……雙杏,若是有事,你別瞞著我。”不僅是現在,未來,還是如何。
不要在他面前撒謊,即使是為了他好。
雙杏呆呆地聽著:她早就已經習慣了,習慣什么難熬的、引人傷懷的事都往自己身上攬,往自己心里擱,沒辦法,也沒必要跟別人講。
段榮春就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看雙杏扭扭捏捏、迷迷糊糊的樣子。
她半晌才吐出口一句:“今天我跪得猛了些。”言語中卻沒提到遇上皇上如何如何。
雙杏說罷怯生生地抬頭,撞進那雙眸子中,驚訝地發現那當中——沒有惱怒,也沒有了陳年的冷漠,有的只是……擔憂和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