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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炆掃了一眼大殿，“方卿家，你先說一下關(guān)于遼東互市的事情吧，阿魯臺部這次看起來誠意不錯。”

“是。”

等大朝會結(jié)束，朱允炆剛離開奉天殿，小太監(jiān)跑過來低語，“陛下，廷杖結(jié)束了，那李翼氣絕身亡。”

二十廷杖，打死了？

朱允炆瞬間睜大了眼睛，啞然道，“那李翼，朕看起來不過中年，怎么會連二十廷杖都抗不過去？”

小太監(jiān)一哆嗦，跪在地上，“回陛下，奴婢剛才看陛下要打那李翼廷杖時的手勢，奴婢以為，以為是陛下不容，所以才暗中授意錦衣衛(wèi)的，奴婢該死！”

看我的手勢？

朱允炆頓時懵了，剛才自己不就是揮了下手嗎？就這么一下，便是要了那李翼的腦袋？

朱允炆覺得自己有些頭暈，一條鮮活的人命竟然是因為自己亂揮手給奪走的？

“你給朕仔細說說這里面的春秋。”

小太監(jiān)趴在地上不敢抬頭，渾身戰(zhàn)栗如篩糠，“大臣犯錯，萬歲責(zé)罰廷杖，百官不會非議，但是有的大臣不識好歹，冒犯天顏，便是萬歲也不好加罪，自古以來哪有天子受氣的道理，所以奴婢等便私自做主，觀陛下手勢而暗中加刑，陛下?lián)]手便是怒了，錦衣衛(wèi)廷杖時用的便改為實木，挑身高體壯的大漢將軍來行刑，慢說二十，便是一棍子下去，這群朝臣也斷無幸存之機。

若是當(dāng)時陛下手攏于袍中，便是留手之意，一頓廷杖，不過皮肉之苦。奴婢死罪，誤會圣意，萬死不辭。”

說完，小太監(jiān)咚咚的磕頭，幾下便已經(jīng)血肉模糊起來。

朱允炆頓時明白過來，所謂廷杖，就是一塊擋在皇帝面前的遮羞布！

皇帝想要責(zé)罰大臣，大臣又沒有犯可殺之罪，但皇帝就是想殺他怎么辦？那就只能在廷杖里做文章，這才有了這群近侍察言觀色的機會。

大臣死于廷杖，皇帝和百官臉上都好看，皇帝一解胸中怨氣，聞之只需要惋惜幾句，厚恤即可，百官臉上也過得去，皇帝這不算濫殺朝臣，是那某某某自己身子骨弱沒抗住，你看人家誰誰誰，前幾天三十廷杖還活蹦亂跳呢。

其實大臣們心里都明鏡，但是這么做，大家都有臺階，皇帝不用擔(dān)昏君罵名，大臣死后也體面，得一份厚恤，后世子孫科舉時，大家伙幫襯幫襯，點個三甲，皇帝也不至于多說什么。

就還是那句話，哪有天子受氣的道理？

別動不動拿李世民魏征舉例子，秦始皇那么殘暴，也不影響他千古一帝的名聲。衡量皇帝這份職業(yè)的標準是功績而不是人品。

皇帝要殺誰還用的上理由？遮遮掩掩給你一個體面的死法你就知足吧。

這就是君臣之間的骯臟潛規(guī)則。

朱允炆做了那么多年太孫，朝堂上也呆了小十年，這個潛規(guī)則不可能不知道，小太監(jiān)這么做，是以為朱允炆在裝傻，要拿他出去頂罪，所以很干脆的全盤接了過去。

他那里知道，朱允炆不是裝傻，朱允炆是真的不懂這里面的彎彎繞繞。

“你說，朕來日如何做才好？”

朱允炆看著這個小太監(jiān)，問了一句。

“奴婢同那李翼有私仇，適才私通行刑的錦衣衛(wèi)，這才害死了李翼，罪責(zé)皆系奴婢一人，陛下明察秋毫及時發(fā)現(xiàn)，仍厚恤李翼，再斬了奴婢的腦袋，朝野皆頌陛下仁義之君，天恩浩蕩。”

哪個能做皇帝近侍的，便是后世最牛的秘書也比不上。

朱允炆真的是自愧不如，自己秘書出身，比起眼前這個確實是遠遠不如。

自己是用心做事，人家是用命做事啊。

方方面面，連借口都給自己想好了。

朱允炆嘆口氣，“算了，人死不能復(fù)生，朕會彌補自己的過錯，跟你沒有關(guān)系，起來吧。”

小太監(jiān)顫顫巍巍的爬起來，卻哆嗦的不敢說話。

朱允炆看著他，一臉鮮血淋漓的，心生不忍，“你叫什么名字？”

登基幾個月，朱允炆才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從來沒關(guān)心過身邊這些朝夕相伴的近侍。

“奴婢賤姓孫，喚雙喜，此前一直在御前李公公手下當(dāng)差，太祖大行，李公公哀痛欲死，去了孝陵守陵，奴婢就頂了他的差，侍奉陛下。”

朱允炆看他歲數(shù)也不大，便又問道，“雙喜，這名字是誰給你起的？”

雙喜回道，“奴婢是洪武十二年生人，洪武二十年入的宮，那年，納克楚投降，長城之外數(shù)千里的逆元余孽被徹底靖平，四海統(tǒng)一，此為國家之喜，也是那一年，奴婢入宮，有機會侍奉天家，此為奴婢之喜。因此，李公公便給奴婢賜了名字，叫雙喜。”

朱允炆點點頭，“你到也算半個人才，罷了，誤殺李翼，朕之過錯，沒理由斬你首，此事就此揭過吧。”

雙喜復(fù)跪痛哭，“陛下仁義。”

只是朱允炆沒有想到，自那日李翼死了之后，那群言官像是打了興奮劑一般，上折子不說，還動不動在午門外一跪一天，不見朱允炆就跪死在那。

朱允炆只要一露頭，那必然免不了一頓痛罵，朱允炆算是看明白了，這群洪武一朝遺留下來的言官就是來挑戰(zhàn)朱允炆脾氣的。

太祖在世的時候，他們老實的像個鵪鶉，換了一個年輕的，他們馬上便要蹦出來想博一個清流的名聲。

自己比不上太祖，太祖殺了他們不會對他的光輝形象造成一絲一毫的影響，畢竟千秋偉業(yè)在那里，殺了，言官們也只是白死，這群王八蛋精著呢，欺負朱允炆倒是一筆好買賣。

你來殺啊。

幾十顆諍臣的腦袋，你得換多大一個昏君的名聲，等你駕崩，新皇帝登基一定會給這群言官平反，不然新皇帝不也成了昏君？

新皇帝為了證明自己是個好皇帝，那就必須給這群言官平反，后世子孫破格優(yōu)待，新皇帝會捏著鼻子把朱允炆這個昏君名聲坐實的。

所以說，不要把這群言官想的多有骨氣和正直，他們很聰明也很會算計。

六科給事中出身，政治前途本就暗淡，誰喜歡紀委干部啊。

所以他們就選擇了最有種的一條路，那就是拿命換。

不爭一世之命爭百世之名。

如果朱允炆現(xiàn)在有威望加身，有不少功績偉業(yè)，你在看他們，他們就不會爭先恐后做清流的，他們只會想盡辦法寫華麗辭章歌頌朱允炆。

大明的皇帝，不好當(d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