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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遠看上去,廟好像比以前小了許多,我問奶奶道:“奶奶,廟是不是被拆了?”
奶奶說:“拆了一間,剩了一間。”
我說:“哦,那廟里供奉的是什么神仙啊?”
奶奶說:“原先供奉的是東王公。”
東王公就是東華帝君,古神話傳說是西王母的老公,是男仙的老大,不過中國的神話演變的種類太多了,在不同的版本里,東華帝君的地位和身份就不太統一了,西王母也偶爾會成為別的神仙的老婆,但不管怎樣,東華帝君都是一位神仙大佬,降妖除魔鎮邪還是不在話下的。
但是奶奶說“原先”,那廟里現在供奉的神祇是什么?
我還沒來得及問,奶奶已經開始拿鑰匙開門了,推開門一看,正中的墻上赫然掛著一幅圖,圖上是一位形貌清奇的老者,頭戴一頂蓑笠,身穿一件寬袖長袍,須發長而飄然,整體是非道非俗的打扮,但看上去極為有氣度。那圖上方寫著三個大大的繁體字,我認得,正是“義山公”三字。
而在義山公的圖像下,擺著一張長一丈半,寬四尺多的陳紅色條桌,桌子上前前后后擺放了十幾個牌位,最前方的一個牌位上刻著幾個字——“陳諱漢生”,那正是我爺爺的名諱。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奶奶就喊了一聲:“跪下,給你治病!”
這明明是個廟,現在居然變成供奉我們老陳家列祖列宗的地方了,我不禁愕然。耳聽得奶奶讓我跪下,我莫名其妙道:“奶奶,這是怎么回事?這里不是廟嗎?”
奶奶說:“你說怎么回事?咱們老陳家的祠堂不是被燒了嗎,現在這里就是新的祠堂!”
我愣住了,我們老陳家以前的祠堂足足有八間房子那么大,而且是分成前后兩進的大院子,里面不僅供奉的有列祖列宗的牌位,還有幾個守護祠堂的兇神的塑像以及滿屋子的對聯、圖像。
可惜后來被幾個調皮的小孩兒一把火燒成了白地,爺爺差點氣得吐血,整天自責自己算了一輩子,自家的災難卻算不到,白擔了“神算陳”的名號。
但就算被燒了,還可以重蓋嘛,總不能就變成現在這么一間屋子啊。
我郁郁道:“奶奶,為什么要在這里供奉祖宗啊?”
奶奶瞪著眼道:“怎么?祠堂被燒了一次,祖宗就不供奉了?”
我搖頭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為什么不找一個比較堂皇一點、大氣一點的地方,反而要窩在這么一個小地方?你看這一張桌子都快把整個屋子填滿了,最起碼占了一半的地方,你不感覺很擁擠嗎?”
奶奶說:“大的未必好,小的未必不好,咱們義山公以籍籍無名而聞名天下,流芳千年,靠的就是隱秘;咱們原先的祠堂倒是很大,很華麗,不一樣被人給燒了?只要供奉祖宗,只要心中記著祖宗,地方是大是小不都一樣嗎。”
我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奶奶卻道:“還愣著干嘛?跪下啊。”
我說:“跪下?您還真給我治病?”
奶奶翻著白眼說:“不然我們到這里干嘛?”
我說:“我真的沒病!”
奶奶固執地說:“你有病!”
“我沒病!”
“你有病!”
“沒病!”
“有病!”
“沒!”
“有!”
“好吧,我認輸了,跪下是吧,我跪了。”我實在是服了!
在我不情不愿跪下以后,我心中暗想,奶奶肯定是有病了,看來爺爺的去世給她的打擊不小啊,有空得帶她去看看心理醫生。
奶奶讓我跪好,然后她粘了三炷香,點燃,插到香爐里,在香煙裊裊升起,盤旋于屋內之際,奶奶也跪在我旁邊的一個蒲團上,對著眾牌位行了一番禮,嘴里念念有詞,不知道說些什么。
就這樣禱告了一會兒,她又讓我三跪九叩地拜祭了一番祖宗,最后,她讓我跪直了別動,她則從屋里拿出一根毛筆,找出一盤朱砂泥,用毛筆沾了沾,然后點在我額頭上,又畫了幾道。
那里沒有鏡子,我也不知道她畫的是什么,只是感覺上額中央處很涼、很癢。
畫完以后,奶奶點燃了一根白蠟燭,拿了個小茶盞,倒了半盞酒(這些東西都在屋里備著呢,酒是祭祀用的),又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張紙符,扣在右手里,食指翹起來摸著鼻尖,嘴唇輕動,默念了幾句不知道什么話,而且念一會兒點一次頭,總共點了三次頭,然后把紙符點著,燒了一半之后,放到了半盞酒里,紙符借著酒又燒了一會兒,并且把酒也燃著了。
紙符燒完之后,奶奶端起茶盞,對我說:“喝了。”
“喝了?奶奶,你沒搞錯吧?”我欲哭無淚,看來來找奶奶純粹是個失誤,沒事找罪受呢不是。
奶奶堅決地說:“你少廢話,快喝了!宗祠之內,容不得你撒野!這是祖宗賜給你的圣物,你敢不喝?”
我連連搖頭道:“不敢,不敢,我喝,喝一小口行不行?”
“不行!你快點!”奶奶十分兇悍,毫不退讓。
無可奈何,我只好端著茶盞,皺著眉頭,閉上眼睛,湊到嘴邊,一仰臉,“咕咚”一聲,把那半盞殘酒咽了下去,頓時一股溫熱的、辛辣的、焦糊的、粗糙的感覺雜糅而上,直沖喉嚨,胃里翻騰著想要把那東西吐出來,我強忍著沒吐,心中一個勁兒地說,真是不好喝!真是不好喝!
奶奶卻滿意的“嗯”了一聲,然后又喝了一聲:“跪好!別亂動!”
之后,她拿了一根紅色的細毛線,大約四五尺長,一頭纏在我的左手小拇指上,一頭牽過去,系到爺爺的排位上,她用手在毛線的中間勾了幾勾,彈了幾彈,將那毛線眨眼間挽成一個結,又瞬間解開,期間手法特別快,快到我根本看不清,然后她長出一口氣,說:“好了。”
我納悶兒道:“什么好了?”
奶奶眼中精光一閃,沉聲道:“過陰!”
過陰?我吃了一驚,過陰的方法我在《義山公錄·理篇》上看到過,其中所說種種情形,根本就不是眼前奶奶這樣的做法嘛,奶奶這是過的哪門子陰?
還有,奶奶不是說幫我治病嘛,怎么最后搞起這個名堂了,而且過陰是只有那些特殊體質的人才能做的事情,我怎么會做?我怎么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