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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黑色轎車駛入了憲兵司令部,后座上坐著兩個男人。一個是日軍駐上海特務機關長,野田敬一,他穿著褐色的軍裝,肩背筆直,身體微微前傾,戴著白色手套的雙手伏在膝蓋上,單薄的黑瞳中透著一股森然的冷峻。日偽特務機關在他的指揮下破獲地下情報站,搜捕革命黨人,在上海灘掀起了一股腥風血雨的掃蕩。另一個男人是穿著一身灰黑色軍服的,一位德意志的國防軍上尉軍官,他身體靠后倚在座椅上,他的左手自然地垂在身側,右手卻下意識地摸向腰間武裝帶的槍,黑色帽檐遮住了他額前的卷發,和一雙深陷的憂郁的眼睛。
野田用熟練的德語招呼,“弗里德里希先生,您是我敬仰的前輩,我在德意志留學的時候,就聽過您的大名?!?
對于這個日本特務機關長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他并不吃驚。
“這是招待貴客的一道菜品。”
兩個廚師抬上來的并不是一道菜品,而是一個黑眼睛黃皮膚的女孩子,十七八歲的樣子。她平躺在鋪滿了冰塊的竹臺子上,一動不動像是昏睡著。
他沉默地注視著這個女孩,聽聞在日本有一道名菜,是用女孩的**作為盤子為客人呈上生的魚片。而在女孩的身下鋪滿了碎冰塊,是為了讓魚片有更好的冰凍的口感。
“我廢了許多力氣,才找到這樣一個完美無瑕的盤子。只有少女才有這樣純潔的,沒有一絲瑕疵的肌膚。”野田輕輕掀開女孩子身上覆蓋的白色布,青春可愛的**就這樣□地呈現在面前,女孩還是沒有醒來,所以也不知道羞怯,她的胸口,小腹幾片排列整齊猩紅的生魚片和什么綠色的葉子被女孩光滑白皙的皮膚襯托地格外鮮艷。
“請用!”野田為客人斟上一杯清酒?!耙酝鶎掖蜗氚菰L您都沒有機會,真沒想到竟然在中國見到您。您怎么會……親自來上海?”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我只是個政治斗爭的失敗者?!?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說原因,我也就不追問?!?
德日是有共同利益的友邦,合作起來自然愉快。與日軍特務機關長野田談了一個多小時。女孩昏迷的藥物過勁了,身子底下的陣陣涼意讓她漸漸蘇醒過來。她試圖掙扎著站起來,幾個穿著黑色和服的侍者立刻沖上前來,壓制住了她。被嚇壞了的女孩發出嗚嗚的求救聲。
野田擺手喊到,“小心,不要弄壞她的皮?!?
可他還是晚了一步,掙扎中切割魚片的小刀劃開了女孩的脖頸,殷紅的血流了出來。
“混賬,你們這群廢物!”野田憤怒地躍起,朝一個侍者臉上重重的扇了一耳光。
“野田君,你的盤子已經碎了,如果我是你,就殺了她?!彼⒁曋@一幕,低聲道。
野田的眼睛里似有一絲驚異,也有片刻的猶豫,卻還是擺手示意手下將女孩抬了下去。
106第六幕—5舞女櫻桃
她就是那種八個大洋打扮起來的舞女。
十六歲那年家鄉遭了災,裕豐紗廠的包工頭來村里招女工,給了父親三十塊大洋就把她領走了,十九歲那年她從紡織廠逃了出來。她可不愿意再起早貪黑的做工,和一群豬玀一樣的工友住在骯臟的帳篷里。
今天晚上她本來不想接客了,一年下來也賺了不少錢,除了貼補老家的父母弟妹,雖然不夠她過那些洋樓別墅里小姐的日子,也穿上毛皮衣,用上了洋貨香水。
在租界港口上總有洋船???,有些舞女專做那些美國大兵的生意,一個老太太學會跳艷舞也能大把的賺鈔票。她可不想涉足這行,她怕花柳病,干這行的姐妹十個里八個是染了花柳病去的,最后整個人渾身腐爛生瘡,怕人的很。
這幾天那個高瘦又英俊的洋人夜夜都到酒吧來,找一個最不顯眼的角落,要一瓶酒,然后從黑色風衣的口袋里掏出盒煙抽,她對他有些好奇,不是因為他長相英俊,也不是因為他出手大方,因為他看她的眼神并不像其他人一樣,總是色迷迷的盯著她。櫻桃會的英文不多,卻足夠和洋人**用的。
“這位先生。您是一個人來的嗎?”
“小姐你有什么事?”
櫻桃吃了一驚,他的中文說的不錯。她舉起一個玻璃酒杯?!翱梢哉埼液纫槐瓎??”
他垂下眼眸,默不作聲。
他知道這個穿著紅旗袍,燙著大波浪的女人是個歌舞廳的舞女,以往他的身邊都是些身材高大的金發碧眼的德意志女人,他卻偏偏鐘情于那個清瘦嬌小的黑發的東方女人。他的家族、朋友乃至副官們大多不贊成他的選擇。盡管她有一口熟練的英語和過得去的德語,了解西方文化,但她在他們當中無疑是個異類。如今,所有一切就這樣戲劇性地顛倒了過來,他來到了她的國家,這個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會來的東方國度,他的身邊盡是穿著各色旗袍的東方女人,他的小鴿子在這里是個標志的美人兒。
他還是喝了很多酒,櫻桃扶著他的臂膀,那突如其來的重量簡直要壓彎了她的柳腰。他把這個穿著旗袍的東方女人攬在懷里。
清晨,他從那個舞女的居所回到了他租住的客房。打開大衣櫥,上面整齊懸掛著他的幾套衣服,其中有那套灰色的制服,中層是個小保險柜,下面是一個黑色的琴箱。德意志遠東情報站,聽上去名頭不小,卻沒有多少實際工作,尤其是對于他這樣一個情報老手來說,充其量也只是掌握各方的動向,為柏林做下一步的決策做參考?;蛟S是他許久不再是位于柏林政治漩渦的風口浪尖上,與死敵周旋的種種,也漸漸淡忘了這樣一個身份,而更樂于接受另外一個身份,一名小提琴師。前日的演奏上他的琴弦斷了,琴身也有些損壞,需要專業的師傅修補。他拿起琴箱,走出酒店的大門。
曾經,他的生命很沉重,沉重壓抑地像是在鐵罐子里面一樣密不透風。如今,他感到的是另一種難以承受又不可表達的東西,他像是一片羽毛一樣輕盈,飄蕩在江南這潮潤的空氣中。他推開樂器店的大門。一個穿著素色小團花朵旗袍的中國女人,正用熟練的德語跟兩個女孩和一個男孩子交談著。他的母語是種發音生硬低沉的語言,但是從她的口中吐出來的每個音節都是柔和的,他低下頭,想笑,如果說緣分這種東西不存在的話,那么連上帝都要發笑了。
“是你!”碧云第一反應是下意識的,看到了推門進來的黑衣男人,立刻像是老母雞一樣護住了兩個孩子,又把站在稍微遠一步的小男孩撈到了她的懷里,不知所措孩子的被她抓得發痛,“你想做什么?”
他將她的表現受盡眼底,她一定是以為他會傷害這些猶太兒童,而這并不是在德意志,他也并不是在執行任務,他只是聽到了同行的介紹,才到這條街道里面找到了這家店鋪,為了修他的小提琴,那把產自瑞士的琴弦斷了。
她見到他立在原地不動,也明白了自己的失態,這是在中國的土地上,面前的曾經不可一世的男人,也不再是那個黨衛軍的武裝警察上將。在這個猶太人的聚居地里,他是不可能傷害這些兒童的。但是在德意志的那些日子,讓她已經形成了一種深入骨髓的習慣,本能地認為他要帶走他們,把他們關進集中營里。
他努力讓自己平靜,走到老板的面前,用熟練的帶點口音的英語說到:“先生,請幫我檢查一下這把琴?!?
“這把琴作工很好?!?
“是的,它來自瑞士?!彼虻曛髡f,目光卻望向碧云。
他的英語說的很好,騙的過任何人,卻欺騙不了她,但她沒有揭穿他的偽裝。“老板,我想先告辭了?!?
“再見,周小姐。”
他望著她纖細窈窕的背影發呆。
“周小姐是個好心的中國女人。為了躲避德意志納粹政府的迫害,在我們的船剛剛抵達的時候,她為我們找工作,并幫助我們開辦學校,讓孩子們讀書?!?
他沒有做聲,心底卻流淌著一股異樣的情緒。
店主撫摸著孩子的頭,小家伙有一雙純真的藍色的眼睛,他朝孩子露出笑容,這樣的和一個猶太家庭的和睦相處,在德意志的時候,是他完全意想不到的。如今褪下那身黑色的制服,他似乎不必面對迫害無辜者的種種壓力和良心的譴責。
他突然間想,假使他們的孩子還活著,安全順利地生下來,會不會像這個孩子,他清楚地記得艾克爾所說的話,他和她的結合,是不可能生下一個金發碧眼的日耳曼人樣子的孩子,那雙藍色的眼睛始終縈繞在他的心頭,他以為時間可以平復一些痛苦,可是時間一點點過去了,這道傷口卻依舊如此新鮮。
“先生,先生,你的琴需要時間修補,請過幾天來拿?!焙⒆又赡鄣穆曇舸驍嗔怂乃季S。
“不過下周我有一場演出?!?
“請您放心,在那之前,我會盡快修補好的?!?
“謝謝您。”
他走出店鋪,漫步在狹窄的街道上。天色依然是霧蒙蒙的,他的心情格外晴朗,或許是剛剛見到了朝思暮想的人,或許是別的什么原因。早在日本人占領上海之前,國民政府收留了這些猶太人。這一個苦難深重千瘡百孔的國家,對于這些難民,卻如此慷慨。這里的條件算不上多好。擁擠的街道上處處是搭建的臨時房,女人們在清洗衣服,孩子們在街邊玩耍。但比起奧斯維辛好千百倍。他聽到這些人說熟練的德語,語音和語調讓他覺得親切。他只身行走在他們中間,身后沒有黑色的黨羽,再也沒有人向他投來恐懼的目光,像一道冰墻,將他和眾人隔絕孤立?;蛟S這一切本該如此。這一刻,他甚至想做點什么,來守護這難能可貴的平靜。
107第六幕-6德意志少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