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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初就告訴你要看著點,你家那只小狼狗本來就招桃花,你看被我說中了吧!”劉爽哼哼道,“好戲還在后頭呢,你看大學里萬紫千紅繁花似錦,你覺得他會不會受到那些年輕的小女生蠱惑,把你這種人老珠黃的家花拋在后頭?”她說后半句的時候,刻意壓低了音調,湊到凌思南邊上,不過后廚的一干女同胞們多少都還是聽見了。
凌思南但笑不語,手上還是不停,嫻熟地給鍋里的菜肴勾芡。
劉爽不爽了:“我說真的啊,你別不當一回事,有點危機感懂不懂啊姐妹,你可醒醒吧!”
凌思南搖搖頭,朝幫襯的肖瀟使了個眼色:“她又失戀了?”
葉珊珊不明真相:“‘又’?”
肖瀟慎重地點點頭。
“什么叫‘失戀’?!別胡說,那是我甩了他!”劉爽猛一拍廚案,“靠,男人就沒有一個是好東西,追我的時候天天哄著捧著想跟我聊天,沒過幾個月微信找他都要過個半天才回兩叁個字,結果手機一查那王八蛋在四季酒店快活著呢!當初帶我就去如家,什么意思,老娘配不上好的嗎?!”
聞言凌思南揉了揉眉心:“我怎么覺得比起他出軌,你更氣他帶你去如家?”
“南南……”被閨蜜這樣調侃,劉爽委屈兮兮地求饒。
劉爽是她最好的朋友,為人也一直是落落大方,凌思南當初以為,她會是朋友之中最早結婚的那個。
可惜劉爽對顏值太執著了,眼光還不行,雖然說長得好看的不一定是渣男,但渣男通常都長得好看,不然又哪里來的資本做渣男呢?于是劉爽就重復著垃圾桶里找男友的規律,一路跌跌撞撞拖到了33歲,而到了這個年紀,真想要找又好看又不是渣男還未婚的男人,就更是大海撈針。
其實凌思南還是挺佩服這個閨蜜的,她寧愿繼續這樣在“戀愛”“失戀”之間反復橫跳,還是不忘初心,能堅持自己原則到底,又能扛得住七大姑八大姨催婚的壓力,也可以說是女中豪杰了吧?
“所以找男朋友干嘛,單身多好,今天想約就約,明天不喜歡了就拉黑。”肖瀟接過凌思南遞來的菜盤,朝劉爽挑了挑畫得精致的眉毛:“學你姐姐我,你品,你細品。”
當初在這個盛姨的咖啡廳認識的領班肖瀟比她們所有人年齡都大一些,按理來說應該是最急需結婚的,可是她卻是徹頭徹尾的不婚主義者,最讓人羨慕的是,人家還是拆二代來體驗生活,家里父母疼她疼得緊,鬧過那么一兩次之后也就由她去了,現在在知名外企上班,每年公費旅游兩叁趟,過得別說有多滋潤。
眾人話說到這里,凌思南不經意間瞥眼,發現門邊上一個小身影扒拉著門框,在拉簾后鬼鬼祟祟探頭探腦。
小小的眼睛靈動閃閃地和她對上,又怯生生往后縮了一步。
凌思南覺得心里有什么化了。
“七七,干嘛躲著呀,肚子餓了嗎?”
明眸皓齒,燦然一笑,那一瞬間足以讓人盡數卸下心防。
可是被漂亮阿姨這么召喚,七七更難為情把著門框不放了。
七七是盛姨六年前生的孩子,良好的家教讓他不像熊孩子那樣好動,但也繼承了盛姨的溫馴寡言,平日總喜歡躲角落里,不太與人打交道。
葉珊珊看著七七一陣感嘆:“哎,你說我現在調包會不會太晚?”
“別鬧了。”凌思南笑著走過去,在七七面前屈膝彎下腰,直視著他的眼睛:“你信不信我能聽到你心里在想什么?”
七七盯著她明亮的眼睛,紅著臉搖了搖頭。
凌思南把身后的手抽出來,手心里立著一個面包超人形狀的小蛋糕。
七七瞪大了眼睛,眼中的畏縮與好奇一瞬間被欣喜取代。
“我說的對不對?你想它對不對?”
七七咬著嘴唇試探地舉起手。
凌思南搖搖手指頭:“嗯嗯?不可以哦,你要告訴我你是不是真的喜歡它才可以拿走。”
“……喜……”七七憋了半天,好半晌才擠出幾個字:“喜歡……南南阿姨……做的蛋糕……”
凌思南欣慰地笑起來,把蛋糕塞進他手里,還順道胡嚕了一下他頭頂的毛。
七七一手拿著蛋糕,一手拍了拍頭發亂蓬蓬的腦袋,小眼睛又抬起來,嘴角咧了咧:“謝、謝謝南南阿姨……”轉身就開開心心地跑出去了,一邊跑還一邊歡欣雀躍:“媽媽——媽媽——”
凌思南望著孩子奔跑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淡了。
大家在外面忙活最后的準備工作時,后廚只剩凌思南和葉珊珊。
“你之前說……他最近一直在看親子節目——會不會是你的錯覺?”葉珊珊難得也靜了下來,似乎察覺到了此刻凌思南有些許不同。
凌思南擺盤的手頓了頓,搖頭:“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還問我,他會不會是個好爸爸。”
葉珊珊憤憤不平:“他在想什么啊,明明知道你們……”講到這里她偷偷瞄了一眼凌思南的神色,自覺打住了。
凌思南聽到她收口,了然地看了她一眼,“沒事兒,說就說吧,當初選了這條路我就知道應該承擔后果。”
葉珊珊反而什么都說不出。
凌思南輕輕笑了一下:“老實說,我覺得我已經很幸福了,結婚這么多年他對我還是一如既往地好,所以就算他真的想要孩子我也覺得應該的,如果他什么都不說,我才害怕。”
“要我說……你們不如就試一下得了。”葉珊珊抿著唇,糾結了半天才小聲道,“不是都說了概率問題嘛,有可能有缺陷,也可能是天才嘛,你們基因那么好……”
“打住喔。”凌思南裝點完最后一份擺盤,轉頭覷她:“投機心理不可取。”
“哎,我是說,你也那么喜歡孩子……”
“孩子不是玩具,不是因為喜歡,就可以不負責任地去生下來。”
“可是女人這一輩子……”
凌思南深吸了一口氣:“人生不會因為有沒有孩子來決定這一輩子有沒有價值。它或許是遺憾,但不是目標,它可以是我的錦上添花,卻不會是我的雪中送炭。我愛孩子,所以我更希望他能健健康康地來到這個世界上,而不是成為我生命里的一場賭注。”
葉珊珊怔住了,下一秒低頭,有些尷尬:“不愧是新聞系畢業的高材生,說話都是一套套的你……”
“……對不起,是我太認真了。”凌思南拍拍臉,“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是應該認真的。”葉珊珊說,“我當初要是能像你想得這么開明,也不會現在一天到晚為了小孩忙死累活。”
“你已經很開明了啊,畢竟你接受了我呢。”
“說什么‘接受不接受’,我們是朋友啊,傻子。”
“是啊……”她眼神黯了黯,“可惜方雯不會再把我當成朋友了吧。”
“她、她那是今天沒空來而已。”
“珊珊,從我對你們公開和清遠的關系開始,她拒絕我十年了,也不差這一次了。”
“……”
“但這樣也挺好的。”凌思南微微垂下眼睫,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觀念,接受或者不接受,本來也不應該強求,她沒有正面指責我,給我留足了余地,這樣才真實不是嗎?”
應該生氣嗎,因為朋友接受不了她和弟弟的婚姻?
凌思南從來不是不知足的人。
她爬過荊棘,也路過荒野,最終走進了花園。
而旅途中的風雨雷電,皆是這個人間。
百味,是人間。
好不容易忙完了今晚的跨年大餐,大廳拼接的長桌上已經滿滿當當,妻管嚴的段成程在角落里捂著手機給老婆不停道歉,劉爽和葉珊珊一邊安排著座位一邊吐槽男人們不靠譜,肖瀟瞅了一眼不停作響的手機一把按掉,長桌那頭想要偷吃的阿水被老婆鄭娉拍了一掌手背,活寶高航繼凌少爺之后又找到了顧總這個新目標,而七七不知收了誰的新年禮物,遙控著小賽車滿場轉悠,他身后不遠處的盛姨笑得溫柔如水。
凌思南靠著門框,微微偏過頭,把這一切的溫暖盡收眼底。
肩上微微一重,熟悉的皂香混合著冬雪若有似無的氣息沉下來。
她偏過臉頰,擦過他男孩似的,柔軟的發。
不由得笑了笑,抬起右手揉了揉左肩上那顆腦袋,提醒道:“小心落枕哦,老公。”
凌清遠笑得桃花眼彎成了月牙,眼中卻清清亮亮。
“那你為我再長高點,老婆。”
凌思南斜睨他:“以為我是你嗎?”
“你又忘了。”擱在她左肩的手臂悠悠地滑到了她腰間,他嘆了一口氣,“我也叁十了傻瓜。”
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叁十。
也許是比他大兩歲的強烈心理暗示,凌思南一直覺得自己比他老了許多,而他還是十多年前那個放肆不羈的少年樣。可是他又分明長大了,身著科研服穿梭在實驗室里的時候,戴著眼鏡佇立在講臺前的時候,又會變成另一個她忍不住仰望的男性。
凌思南是有危機感的,在世俗眼中,時間之于女人而言是衰老,之于男人是成熟。
所以當她看到清遠的目光落在七七身上,聽他輕聲喃喃了一句——“姐姐……孩子對你來說,是什么意義”時,凌思南的臉色變了。
她匆匆壓下了亂成一團糟的思緒,努力讓自己和朋友們“愉快”地吃完了這一頓跨年夜的盛宴。
收拾餐桌的時候她怔怔望著七七像是個小跟班似的追著清遠,往常沉默寡言的小鬼不知怎么地多話起來,而清遠不過是隨口幾句,就能把那個小娃娃逗得喜笑顏開。
明明是和睦的氣氛。
明明是應該高興的。
可是有一股酸從心里涌出來,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喜歡孩子,可她,更害怕。
“姐姐。”清遠的聲音不知何時在她耳畔響起,“等會兒我們早點回家吧,我有話想跟你說。”
凌思南的手頓住了。
[我會不會是一個好爸爸?]
[孩子對你來說,是什么意義呢?]
凌思南抬頭睨了他一眼,悶不做聲。
視線里的他,桃花眼輕笑,像一道光,像那首詩。
不過是,溫和地,走進良夜。
那一刻,幼年的元元,在腦海中抱著那輛玩具車,隱隱浮現。
[姐姐。]
有一瞬間犯錯的錯覺。
然后她慌了,像是驚弓之鳥推開他,把自己藏進后廚。
凌清遠凝著她慌亂離開的背影,淡淡斂起了笑。
眼中的情緒仿佛墨漬一般泛開來,再洇暈消散。
那之后他叁番兩次想要找她搭話,都被她委婉地避開了。
一次是這樣,兩次是這樣,第叁次的時候他好不容易找到她不那么忙,卻忽然被人按回座椅,只因為有人提議要來玩幾局狼人殺,而她甚至為了避開他,讓自己身在局外,選擇做狼人殺的上帝。
鬼他媽的狼人殺。
凌清遠討厭狼人殺是有原因的。
總所周知,狼人殺高手局一般是神仙打架,可是這種聚會時拼湊的陣容,更多是神仙被打。
很不幸,他就是那個神仙。
狼人怕他帶票要殺他,預言家看他太強要驗他,連平民都覺得他危險要票他,偏偏姐姐就是站在長桌前和眾人打成一片地笑,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
他只是想找自己老婆說幾句話,就那么難嗎?
又一局結束的空隙,趁著兩人在廁所前交匯的空檔,凌清遠一把拉住了她。
凌思南嚇了一跳,杏眼泛著水光,目光由下而上。
“你、你干嘛啊?”
他把她困在咖啡館的紅墻和自己的手臂間,低聲問,“躲我?”
她抵著他的胸口,偏開頭,“沒有。”
“你躲誰都可以,躲你老公能躲到哪里去,今晚不睡一張床?”
凌思南氣極:“你就不能說點正經事?”
“我很正經。”凌清遠說這話的時候確實無比認真,一雙眸子鎖著她瞬也不瞬,只一個眼神就直射進她心底,讓她動憚不得,“我要是不正經,現在在這里就能把你……”
“停停停——”凌思南趕忙捂住他的嘴,“你那是什么虎狼之詞,這里是盛叔的咖啡店!全都是熟人,你今天要是敢……”她話說到一半,驀然發覺了他微抿的眼下,深深淺淺的笑意。
“你耍我。”凌思南霎時了然,微惱地放下堵住他口的手心。
“這可不一定。”他又說,雖然說的時候就是假設的威脅,然而……“廁所還挺近的。”
凌清遠弟弟前科累累。
“我沒有躲你。”她轉移話題。
“——再給你10分鐘。”他無視她的解釋,薄唇微動,“10分鐘后,你怎么樣都要跟我回家。”
“他們說了還要最后再玩一局,我們總不能掃大家的興。”少了他們人數就不夠了。
“哦?”凌清遠偏頭,“我說10分鐘你不信?”
又一局開始,凌思南望著阿水、高航和肖瀟叁匹狼又一次把手指向凌清遠,忽而了然。
他說的10分鐘,是指自己的戲份肯定10分鐘之內就會完結吧,首殺首驗首票,理所當然的工具人。
她朝幾個人擺擺手,示意他們凌清遠有首殺保護,這是狼人殺里一個不成文的規定,上一局游戲被首殺的人,為了游戲體驗,這一局就不能成為首殺對象。
高航他們只好悻悻收回手,指了個段成程。
輪到預言家睜眼的時候,凌思南的目光正在搜尋預言家的身影,就忽地見著凌清遠朝她招了招手。
可等凌思南看向他,又發現他沒有睜眼,這就有點莫名其妙了。
下意識又巡脧了一圈,她的視線恰好和顧霆對上。
凌思南有點驚訝地朝顧霆蹙眉,此刻凌清遠還在和她勾手指。
可能是規則上的問題,見他如此堅持,凌思南不得不走過去。
一邊走一邊在和顧霆繼續預言家驗人的對話。
一直走到凌清遠邊上,他依舊閉著眼,甚至笑著調侃,勾手示意她低頭聽他說。
凌思南彎下腰來。
他抬起手,像是慢動作,修長的指節攀上她的后頸,將她往自己的方向帶。
在她剎那的震驚中,薄唇熟稔地吻上。
濕潤的唇舌帶著呼吸侵襲,在她微張的口中攪動。
接近,輕咬,放開。
再重來。
占據她視野的是弟弟眉睫下的灰影。
他吻她,又咬她,還偷笑。
嘴角的弧度都帶起睫毛輕顫。
她下意識“唔”了聲,頸項被困著,只得余光瞥向另一邊的顧霆。
顧霆已經開始揉眉心。
“發生了啥,上帝驗人了嘛?”劉爽在旁邊揚聲,“我怎么好像聽到某個方向傳來了奇怪的聲音?”
“上帝不要給某人開小灶啊,要開回家開。”葉珊珊跟著起哄。
高航也閉著眼哈哈笑:“回家開什么我們都不管,你開個九曲十八彎都成!”
凌思南羞赧萬分地拍打弟弟的肩膀,可是又怕聲響太大,于是這一下下的,倒仿佛成了情趣。
他終于睜開眼,她也終于望進他的眼中,看見自己倉皇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