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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本上的文字讓姐姐的心忽而扭在一起,
整整六年,我要如何慢慢挨過,
這種無休止的煎熬,何異于將我軟禁。
姐姐將日記攥出再無法復原的痕跡,猛地丟在紀庭深身上:
混蛋!
她一面抹著眼淚,一面拖沓著沉重的步子離開房間。
或許,姐姐比我還要更厭恨紀庭深,
畢竟我可以放下負心人,姐姐卻不可能放下我。
08
只能以尸身與姐姐相見這讓我心中百感糾結,
或許有一天我能以全新的身份再與她相見,
只是不清楚姐姐是否相信所謂的轉生。
來到博士身邊,他已經為我安排了全新的身份,
唯一令我抱憾的是,
從前的宋清苒并非對這個世界全無留戀,
她所不能得見的一切,只有我替她繼續了。
博士在我臨行前問道:
你真的要離開這里么
我將自己的身份信息展示給他看:
兩個人容貌別無二致,總比一個人起死回生更可信吧。
只要您能守口如瓶,我就能以新身份永遠活下去。
我乘著渡輪遠航,走過自己人生中最遙遠的一段路,
我也懷念這片土地,畢竟這里還有姐姐。
這六年我為家族所帶來的價值,
大概已經足夠抵扣我這次的漫行了吧。
身赴異國他鄉的我找了一處風光秀麗、景色宜人的地方定居,
我開了一家花店,卻任由植物在店中野蠻生長,
反而形成了一處獨一無二的絕景。
我厭惡教條與束縛,在這個地方我也無需隱姓埋名。
此間樂,不思蜀。
在又一次見到紀庭深前,我一直都是這樣想的。
而當他的面龐再次出現在我眼前時,
我只感覺到了一陣難以名狀的惡寒。
才不過是半年,噩夢便又不請自來了。
與從前不同的是,
紀庭深神色疲倦,看起來蒼老了許多。
或許這就是掌管時間的神明對他降下的懲罰吧,
祂終于將從前那令我陷在泥淖中的六年從紀庭深的身上奪走。
我知道,即便他窮追至此,也早就無濟于事。
既然來了,那就進來吧。
我為他斟了杯茶,他略顯局促地坐下啜飲幾口。
看著滿屋蓬勃盎然的花草,
紀庭深聲音有些干澀地找著話題:
你原來還喜歡這些。
我釋然道:
從前忙著做‘紀太太’,已經沒有時間去喜歡什么了。
不過如今不同了。
其實我對紀庭深突如其來地登門造訪毫不意外,
只是沒想到他能這么快就聯系上從前助我脫險的博士。
所以......你找我是為了什么
紀庭深面露窘色,到底也還是說了實話。
自我死后,
準確地講,是自我離開,
紀庭深就如同行尸走肉般度日。
他整日在我們從前的家中神游,
我還在時,
每天都會為餐桌的花瓶中放入新鮮的花卉,
反復向傭人們叮囑紀庭深的好惡,
提前安排好下一周一切活動事宜,
或許連傭人都會認為我實在是太刻板了。
可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對他的愛。
紀庭深理所當然地享受著這一切。
突然孑然一身的他頓時悵然若失,
漫無目的地尋找著我為他留下的曾經,
卻不過是水中撈月。
我所能給他的全部愛意,都隨著我的死亡而湮滅于塵土。
每每想起,這些回憶都如同利刃一般刺痛他的內心。
紀庭深也曾希望睹物思人,或也為我寫幾首悼亡詩,
可他才想到,我將所有與他的回憶,都已經投諸大火。
從前成雙成對的東西,現在全部都形單影只。
從前的比翼雙飛,也變成了勞燕分飛。
睹物尚且不能,思人更是艱難。
這半年,紀庭深比誰都清楚椎心泣血是什么滋味。
紀庭深看著如今的我,確實與往昔大不相同,
他表情突然有些痛苦,抓了抓自己略顯蓬亂的頭發:
你走后,什么都不見了。
除了那部《大話西游》。我看它的時候,簡直就像著了魔。
一個人在萬籟俱寂的午夜,
時而癡笑,時而痛哭,
聽紀庭深說,那段時間,很多傭人都辭去了工作。
他對此也毫無所謂,自責與悔恨將他的生活填滿,
他早也無暇顧及其他。
時間是一劑良藥,它幾乎能撫平所有創傷。
終于從悲痛中漸漸清醒的紀庭深開始整理家中的一切,
直到李博士這個稱呼赫然出現在我從前的聯系人名單中。
紀庭深才猛然驚覺,
在我臨死前的幾天,與這個人的聯絡尤為密切。
他一路順通摸瓜,
終于知道了我假死的真相。
我曾經告訴過博士叫他守口如瓶,
然而他輕易便食言了,
我該知道他的言行并不可盡信。
或許這也是我假死的因,誕下了紀庭深追來的果。
09
紀庭深的眼神中滿是哀怨,
看得出來他在我離去的這半年中飽受精神折磨,
可我的內心卻毫無波瀾。
我最痛惡的便是為情所困,
這讓人迷失自我,
一個連自我也無法堅守的人,
又如何能指望他去守護他人。
紀庭深便是這樣,即便他此刻所能給予我的是真心,
也已經毫無價值了。
我沉默地看向面容憔悴的紀庭深,
他相較于從前的確瘦了很多。
從前,是我一錯再錯。
這半年來,我想了很多,我想我們不是沒有重新開始的可能......
就當你我都死過一次了。
我打斷了他,冷笑道:
不,死過一次的人,不會再執著糾纏于前緣。
更何況,你我已經生活了六年,即便從前有過真心,如今也早就灰飛煙滅了。
不知何時起,
我成了他和他身邊人嘲弄的標靶,
即便他們的語言如箭矢般刺入我的身心,
似乎都是理所當然的。
他們單知道世上有個紀庭深的癡愛的宋語汐,
卻不知道我和姐姐對他們同樣嗤之以鼻。
如若姐姐知道我并沒有死,
她也一定會趕來為我趕走紀庭深的。
可我與從前不同了,我才知道愛人是什么感覺......我也一定會愛你的。
只要你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紀庭深的聲音有些顫抖,
他恐怕也猜到我會推拒他,
但除了孤注一擲,他也別無選擇。
我有些無奈地苦笑道:
沒有必要了。
我不會為任何人停下前進的腳步,既然如今已經來遲,那還不如各自安好。
那所謂令你著魔的電影,和如今就在我面前的‘紀庭深’,都是一樣的。
紀庭深將茶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
他雙眼泛紅,幾近哀求地看向我:
難道再沒有一點可能了么
我用手指向窗外,那是一條繁花如許的林蔭小徑,
曲徑通幽,沒有親自走上去,誰也不知道路的盡頭在何處。
要是一早知道‘庭院深深深幾許’后是萬重簾幕......
也不至于再有‘亂紅飛過秋千去’的傷感之語了。
紀庭深渾身戰栗,緘默不語。
最終他還是站起身,有些試探性地開了口:
清苒......
我對他的耐心一點點流失:
我需要糾正你,宋清苒早已不堪其辱含恨自殺,現在你眼前的人,叫做宋行舟。
仍憐故鄉水,萬里送行舟。
我遠渡至大洋彼岸,唯一放不下的其實只有姐姐。
我推開大門,屈臂將他向外送:
紀先生,再見。
紀庭深也無可奈何,只好悻悻而返,
至于他今后去向何方,我也不得而知。
想必會離我很遠吧,
但凡他還有些自覺的話。
10
紀庭深離開后,
我也意識到自己假死的事情恐怕已經成了眾人皆知的秘密。
這里也未必完全萬無一失,
不過家族暫時并沒有任何理由要求我回來。
唯有一個人,無論是從前的宋清苒,還是如今的宋行舟,都無法割舍。
那就是我的姐姐宋語汐,
我多么希望我們即刻就能相見。
我用現在的號碼撥通長途電話,
在姐姐那邊看,這是一通來自異國的未知來電,
我很難保證她會接聽。
是......清苒么
我喜出望外地連連應答:
我還以為姐姐不會理睬這通陌生來電。
姐姐也已經知道我還活著的消息了
聽到我的聲音,電話對面的聲音有些哽咽,進而變成了難以自抑的哭泣:
......原來真的是清苒啊。
不,其實這半年,任何來電我都會接通,我相信總有一通是清苒打給我的。
我有些詫異,明明紀庭深已經查明假死藥物的事情,
難道姐姐竟然還被蒙在鼓里么
姐姐一直堅信我還活著
姐姐稍稍平復了心情:
或許是心有靈犀吧,畢竟我是你的姐姐啊。
何況,只是看著你被那些人帶走,怎么甘心相信你就已經長辭于世呢
我們又聊了許久,
關于假死藥物,關于這半年的生活。
姐姐對我服用的藥物并非全然不知,
只是她擔心如果主動來找我,
萬一暴露了我的行蹤與身份,我將會再度失去自由。
她就這樣苦苦等著一個或許永遠不會打來的電話,
那些陌生號碼并非是來打擾她的,
而是某一個清苒,要找她來敘舊。
我將自己的近況告知姐姐,
她得到我長期定居異國的消息,
才終于敢前來尋找我。
無論過去多久,
我都記得我們再次相見的那天。
我與她相擁時她的力氣,
比之于我假死的那一天大出好多。
我們從前只有共苦,如今終于有機會同甘了。
姐姐告訴我,
紀庭深沒回過多久便因為車禍而癱瘓了,
似乎是因為他駕駛不當,與卡車迎面相撞,
險些車毀人亡。
媒體報道時還說,最后的記錄顯示,車中還在播放著《大話西游》終幕的片段。
只可惜紀庭深絲毫不明白,
我從不渴求什么萬年期限的情與愛,
更不愿給再失去后才追悔莫及的人機會。
紀庭深因為不珍惜而所做的一切,
在我眼中,都默認他選擇棄權。
姐姐得知這則消息并沒有過多震驚,也沒有暗自稱快:
看來他還是心有不甘。
我微笑著擁抱著姐姐:
或許吧,只是已經與我毫無關系了。
我唯一渴望的,就是此時此刻,可以成為永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