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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楚道：“能的話敲一下。”

然后裴寄酒用指尖輕輕敲一下。

邊楚將她放在了浴桶里，裴寄酒一入水，那水就開始熱起來，邊楚一直沒有松手，裴寄酒卻將邊楚的手拿開了。

但是裴寄酒沒有沉下去。

水從熱變成極熱不過只是片刻的時候，水開始冒起泡泡，浴桶也變得極熱。

邊楚伸手想把裴寄酒抱起來，手還未碰到滾燙的水，就被一雙手拉住了。那是完整白皙的一只手，裴寄酒坐在浴桶中，恢復了原來的樣貌。

柔軟的皮肉浸在滾燙的水中，但卻安然無恙。

裴寄酒聲音仍舊很溫和，叫了她的名字，“邊楚。”

其實她們有很多要講的話，要講為什么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為什么裴寄酒把自己變成了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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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邊楚只是笑起來，笑得眼睛彎彎，回握住裴寄酒的手，手指感覺到裴寄酒手上的溫度，那溫度有一點燙。

裴寄酒道：“以后我不撒謊了。”

邊楚道：“那你能承諾多遠的以后？”

裴寄酒望著邊楚。

裴寄酒那雙眼睛長得好，五官也長得好，但很快從頭顱上半部分開始燒毀，水只能讓她變成原來的樣子片刻而已。

裴寄酒的聲音重新變得低沉，“我能活下來。”話還未說完，裴寄酒已經收回了手，然后手上的皮肉也被燒毀，一切重新變成了原狀。

邊楚看著這一切在她面前再一次發生，她想要假裝其實這對她沒有什么，畢竟裴寄酒是個大魔頭，殺了無數個無辜的人，遭此劫難是必然的，是天意使然，但是她還是忍不住傷心，心碎到底是什么感覺，大概就是現在，眼睛沉沉的，心也重重的。

“咚咚咚”，有人敲門。

桃花枝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來，“師父，我拿了干凈衣裳過來。”

邊楚繞過屏風，去開了門，桃花枝將兩套衣服遞過來，一套綠色和一套黃色，桃花枝去關門，邊楚拿著衣服繞過屏風，問裴寄酒要穿哪個顏色。

邊楚攤平手掌，“如果穿綠色就在我的手上敲一下，如果穿黃色就在我的手敲兩下。”

然后裴寄酒在木板上敲了一下。

“綠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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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寄酒點點頭。

邊楚將黃色的衣服放在一旁，將裴寄酒抱出來，仍舊是用布條裹住了身體，然后用黃裙子包裹住。

說實話，看樣子有點滑稽。

桃花枝看到裴寄酒這樣，忍不住笑，但是邊楚的臉色很難看，桃花枝又忍住了笑容。

等裴寄酒洗完，請侍女換水，那侍女換水的時候手指摸到浴桶，因為浴桶很燙，邊楚請她們小心一點。

侍女換好水，邊楚洗漱一番，洗漱的時候看著自己的斷掉的手臂慢慢長出來，邊楚運行身體的靈氣，將靈氣運轉一個周天，靈氣運行到新長出的手臂上，邊楚動了動手指，將手指沉在熱水中，洗漱完換上了那件黃色的衣裙。

接風洗塵，桃花枝給她們倒茶。

茶還未喝，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

邊楚看到桃花枝的笑容變得很夸張，然后桃花枝笑著去開門，一個女人站在門外。那女子穿短衣和長褲，腰間束著黑色的寬帶，頭發只是束在腦后，無一點裝飾，全身上下穿得極其樸素。

桃花枝聲音極嚴肅，“木槿大人。”

那被喚做木槿大人的人走進來，邊楚站在了裴寄酒前面。

木槿先是看了她一眼，隨后又將視線放在她腰間的那兩把劍上，隨后這才正視她，“久仰大名。”

這句話大概不是對她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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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楚往旁邊挪了一步，木槿略微彎腰，正視坐在椅子上的裴寄酒。

裴寄酒沒有吭聲，她甚至連動都沒有動。

木槿招了一下手，示意她身后的人跟上來，正等在門外的一名侍女走過來，手中托著托盤，托盤上有個粗陶的碟子，那碟子上有顆純黑色的藥丸。

木槿道：“魔尊，您現在這個樣子，與凈”那粗陶碟子忽然憑空而起，朝著木槿砸來，木槿躲也沒有躲，任憑碟子砸到自己臉上。

那碟子上的藥丸也掉在了地上。

邊楚聽到一個凈字。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木槿仍舊彎腰，裴寄酒的骨頭藏在綠色的衣裙中。邊楚彎下腰，拾起藥丸，那藥丸入手一股陰寒之意。

邊楚笑道：“木槿大人，您話繼續往下講。”邊楚回頭看了一眼裴寄酒，讓她“乖乖不要動”。

木槿卻沒有開口。

還是裴寄酒用手骨敲了一下椅子，木槿才像是回過神來，繼續往下講。

“您現在…您現在這個樣子，恐怕多有不便，這顆藥是凈慈寺的大師所煉制，對您的傷應該有奇效。”

木槿換了口風，桃花枝看了一眼邊楚，而邊楚臉上仍舊帶著笑。

木槿將藥丸送到裴寄酒面前，裴寄酒伸手拿過藥，吃了進去。木槿臉上露出笑，“這顆藥是樂惠宗師好不容易才拿到手，收藏至今，能夠幫助魔尊，真是萬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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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寄酒似乎是笑了一聲，道：“那還真是萬幸。”聽不出喜怒。

木槿語氣滯了一下，立刻又道：“今天還請魔尊好好休息，我們就先退下了。”

木槿走的時候還帶上了桃花枝，桃花枝替她們帶上門。

邊楚臉上帶笑，兩只手搭在椅子的兩個扶手上，居高臨下問道：“凈慈寺的誰？”

然后裴寄酒就往衣服里面縮了一下，挺靈活的。

邊楚失笑。

裴寄酒聲音悶悶的，“重要嗎？”

重要嗎？裴寄酒竟然敢這么問，邊楚盯著裴寄酒，“當然重要，為什么你會變成這樣？”

為什么日日要被烈火灼燒？

為什么要每時每刻感覺到疼痛？

連她都覺得疼痛。

裴寄酒伸出一只手，一只完整的手，骨頭上覆蓋著皮肉，然后慢慢抓緊了邊楚的手，先從手指尖抓起，然后再一點一點往上挪，最后緊緊握住。

邊楚放任裴寄酒的動作，卻道：“小酒，有一瞬間我想過，我們一起死吧。”裴寄酒的手指停在邊楚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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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楚道：“就算是非常非常渴望得到一樣東西，有些事還是不可以做的。”裴寄酒為了招她的魂，做了很多事情，但這些事情不能算在裴寄酒身上，全部都是她的債。

裴寄酒松開了手，手指垂落下了，她的皮肉長出來了，光腳踏在地上，人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地望著邊楚。

越是冷淡，越是漂亮。

邊楚靠近裴寄酒，裴寄酒眉眼極冷，像是結了冰，兩人的距離已經很近了，近到邊楚能清楚看到裴寄酒眼睛中的自己。

裴寄酒眉眼冷冽，聲音更是如同寒霜：“我會做的，我想要的東西，無論是需要什么樣的代價，我都會做。”

邊楚早就知道自己不過是白說而已，誰也不能阻擋水會從高處流下低處，不能阻止月亮會變殘缺，邊楚想要站起身，但裴寄酒卻伸手直接按住了邊楚的脖子，將邊楚往自己身上壓，邊楚跪倒在裴寄酒身上，而裴寄酒仍舊坐著一動不動。

裴寄酒道：“邊楚，是凈慈寺的善悟，是善悟害的我，他那時候替我治病，我還以為凈慈寺的和尚不會有什么后手。”

裴寄酒靜待邊楚的反應。

是因為你求人救我，是因為你要救我，所以我才會變成這樣子。裴寄酒并不想責備邊楚，她沒有一絲一毫責備邊楚的意思，只是她想要邊楚擔心她可憐她愛她。

邊楚仰著頭，聽著她說完，像是她講了什么最荒唐的事情一樣，茫然地看著她。

裴寄酒一直不說，她知道邊楚會傷心，她知道的，邊楚心軟，但是她沒想到邊楚會這么傷心。

邊楚身體完全軟了下來，用手指了指自己，“是我，是我…”

邊楚的視線移過來，裴寄酒看到邊楚眼睛里流下淚來，但是恍若未覺，仍舊是茫然地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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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不做比較好。

越是插手，錯的越是多。

她以為能改變些什么，她以為她是好意。

裴寄酒彎腰抱住邊楚，邊楚推開了她，坐在地上，仰視裴寄酒的臉。裴寄酒從一開始就不太需要她，這大概就是現實。

只是她要搭上來，一頭熱跟人搭話。

裴寄酒俯身，冰霜從她臉上消失了，“邊楚，我真的好痛。”如果示弱能讓邊楚不哭的話，她會永遠示弱。

然后邊楚咬緊嘴唇，不讓自己落下淚來。

邊楚雙眼紅了，越是忍耐，眼眶越是紅，自從遇見裴寄酒后她哭了太多次。

裴寄酒從椅子上下來，跪在邊楚面前，將邊楚抱在懷中，“如果你不喜歡，我不會做，我什么都不會做。”

裴寄酒聲音更低了：

“只請你不要哭。”

造神6

她不可憐，她還活著，不算可憐。

邊楚抬起頭，裴寄酒的臉大概要比她柔弱，比她更要可憐，邊楚不想哭，哭的話就好像她很可憐。

她不可憐，她還活著，不算可憐。

邊楚看著裴寄酒，“對不起。”眼眶里有點水汽，邊楚粗暴地用袖子擦掉了，衣服的布料柔軟，但是邊楚用的力道極大，將眼睛擦得紅通通的。

裴寄酒聲音更輕，像是怕驚嚇到她一樣，“我不該講的。”

邊楚想要笑，她不想要氣氛變得僵掉，就算裴寄酒不講，總有一天她還是會知道，只是被裴寄酒這樣直白地指責，一時只覺得難堪和痛苦，她一向擅長笑，但是現在她笑不岀來。

她原本不想去管裴寄酒做了什么，這個世界和她原來生活的世界不一樣，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行事準則，都有自己的規則，她以為她不在意的，誰死掉，殺掉誰，她不在意的。

邊楚又說了一句，“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