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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衛瓚:“你不畫自己么?”
衛瓚說:“沒耐性畫。”
他皺著眉看那畫,嘀咕說:“空了點。”
衛瓚就在畫上遠遠的假山上添了兩筆,依稀有個小小的人影,
懶洋洋在假山石上,支棱著一條腿,
戴著花冠曬太陽打瞌睡。
又添了兩筆,那小人鼻子上多了一只蝴蝶,
可見慵懶至極、已睡得沉了。
衛瓚畫得敷衍潦草,
可就這寥寥數筆,
也是活靈活現、生動漂亮。
他卻越看越喜歡,
悄悄將這畫裱起來,
卷成卷軸藏了起來。
衛瓚第二天問他:“我昨兒畫得那幅畫呢。”
沈鳶便睜著眼睛說瞎話:“不曉得,
可能讓誰偷了吧。”
衛瓚看了他好半晌,慢悠悠說:“畫了好多張也沒人偷,一畫上我,就有人竊了去,可見這小毛賊對我心有不軌。”
沈鳶啐了他一口,說:“美得你。”
又沒有辯解,低頭時唇角微微揚起。
一筆一劃、繼續寫自己的兵書。
待這好幾日過去,這溫泉莊子里又來了幾個人,是昔日昭明堂的同窗。
是唐南星即將啟程要往北疆去,一眾人想著給他送行,又聽得他倆新得了這樣一個溫泉莊子,便干脆來此處小住一二。
自打他們兩個成了親,這些人也各自領了差事,許久沒見面,一上門兒來,又是吵吵嚷嚷的熱鬧,勾肩搭背喊:“衛二哥,沈案首。”
如今該喊沈大人了,可在這些人口中,似乎他還是國子學昭明堂的那個案首。
沈鳶從前不曾融入人群,如今見了這些人,竟不自覺露出幾分笑意來,卻是調侃晉桉:“你倒也舍得出門了?”
晉桉自打成了親,日日圍著自己的夫人轉,如今已很少見他簪花去文會招搖了。
晉桉便笑著指唐南星:“這不是來送行呢么,好歹一道長大的,總得給他幾分臉。”
衛瓚素日慵懶,這會兒倒有些勤快,笑著說:“我先去叫他們弄爐子炭火來,今兒泡過了池子,咱們便在院子里頭圍爐烤肉。”
這一干人皆是愛吃肉喝酒的,自然笑著說好,又嚷嚷著要喝酒。
沈鳶便說:“前兒收得好酒帶來了,你叫憐兒給你找了來。”
衛瓚說了一聲“好”。
沈鳶又小聲說:“姨母給我的蜜酒……你給我留著。”
他總有那么一兩樣不愿分享給人的東西。
衛瓚便低低笑一聲,說:“好。”
往后院去之前,卻悄無聲息輕輕捏了捏沈鳶的手。
沈鳶抬眸笑了笑,總有幾分不好意思。
在旁人看來,卻囑咐幾句酒水,還要眉來眼去、耳鬢廝磨的,不知怎么親熱是好。
這在場都是些沒有家室的年輕人,你看我,我看你,先替這兩個人不好意思起來。
唐南星不解風情,卻偏偏又眼尖,瞧出貓膩來,第一個大喇喇道:“至于么,拿漿糊給他倆粘上算了。”
晉桉卻是笑著拿扇敲他:“待你成親了就曉得了。”
晉桉如今夫妻恩愛,兩情相許,自然看得出這里頭的門道來。
便笑吟吟不說話,只眼神在衛瓚和沈鳶之間轉了又轉,卻是頗為了然一笑。
衛二果然是衛二,到底是精明。
先將人搶回去了、成了親了、定下了,才有眼下這情景,若非如此,依著沈折春敏感的脾性,還不知要磨到什么時候去。
只是這話沒跟沈鳶說,如今正是最熱絡的時候,叫人拆穿了反倒不好。
前半日倒是賓主盡歡,哪知傍晚吃烤肉的時候,衛瓚只離了一會兒。
唐南星見這兩個人膩得黏糊,便跟晉桉隨口說:“這要讓人見了衛二哥如今這樣,京城多少姑娘家的腸子都要哭斷了。”
沈鳶也不知耳朵怎么就這么靈,分明隔得老遠,驀地看過去了。
若真有耳朵,只怕現在已高高豎起來,虎視眈眈地聽著了。
晉桉說:“吃你的吧,怎么那么多廢話,哪有什么姑娘不姑娘家的。”
唐南星嘀咕說:“怎么沒有,前幾天那姓盧的小姐不還放出話來了,說若是衛二如今愿意娶她過門,就是做個妾室也愿意。”
沈鳶驀地捉緊了手中的筷子,卻并沒有變臉,笑著坐過來,卻是垂眸溫聲說:“什么盧姑娘?”
唐南星見他神色沒什么變化,便說:“也沒什么事,不就是好些年前,衛二哥救了的那盧家大小姐么,險些讓匪賊給搶了。”
“當時衛二哥頭一次在外辦差,路見不平,便挺身而出了。”
卻聽沈鳶說:“原來衛瓚還有這樣威風的時候?”
唐南星一聽有人夸衛瓚,便來了勁兒了:“可不是,你不曉得衛二哥有多厲害,一槍一馬,上去幾招就將那姑娘給搶回來了——那姑娘可是頭一個坐衛二哥馬上的。”
“從那以后,看著衛二哥的眼神,都跟看太陽似的。”
晉桉連忙咳嗽了兩聲,在邊兒上找補說:“只坐了一陣子,倒也情有可原。那衛二把人救回來,橫不能把人扔地上,或是讓姑娘跟著馬跑吧?”
沈鳶面色卻仿佛沒有任何變化,仍是溫和笑說:“自然如此。”
唐南星在男子堆兒里待慣了,口無遮攔,大剌剌說:“可不是,那時候京城還傳了好一陣子,說他們倆多半好事將近了。”
沈鳶便指尖輕輕攥著衣袖,笑說:“英雄美人的,這樣相配,怎就沒成呢?”
唐南星說:“衛二哥沒同意唄。”
沈鳶這才神色稍稍緩和了幾分。
晉桉也總算松了口氣。
唐南星卻說:“就是沒有這事兒,也多少人都想過門兒呢,有這意思的也不單她一個,不過旁人不好意思說罷了。”
“就衛二哥那英雄氣概,我要是個女的,我也……”
晉桉猛烈地咳嗽了好幾聲。
沈鳶瞧了晉桉一眼。
晉桉低著頭趕緊喝酒。
唐南星這才反應過來,眼前的人是沈折春,是他衛二哥聯合昭明堂搶回去的人。
雖是個男的,卻也跟他衛二哥是拜了堂的,這些事不能在他面前說,忙笑了一聲,說:“也沒什么、沒什么,都是過去的事兒了,不說了。”
沈鳶眉目卻微微一斂,幾分笑意:“隨便說說罷了,都是男子,我難不成是那心胸狹窄之人么?”
“你不妨再同我說說,衛瓚還有什么英雄事跡。”
唐南星到底不是傻子,目光閃爍,只說了幾個衛瓚尋常頗講義氣的事情。
沈鳶聽了一會兒,這次沒把話頭往風流韻事上引,倒是漫不經心地輕笑了一聲:“我原還以為衛瓚多么招人喜歡,也不過就是那么一個姑娘想不開,是個癡人罷了。衛瓚還跟我吹噓,說他桃花頗多,原來不過是唬我的。”
唐南星一聽他這話,登時惱了,拍案道:“你這是什么話,衛二哥有什么必要唬你,別說桃花了,仰慕他的人不知多少。旁的不說,就那個……”
晉桉:……
就這么一句套兩句激的。
不過兩刻鐘的功夫,把衛二賣得干干凈凈。
只怕連底褲都給扒了下來。
衛瓚不只是長得俊,身家好,年少時還好惹事、常打抱不平。
日子久了,果真招惹了一身的桃花債,流言也不少。
東家的姑娘對他一見傾心,西家的姑娘鴻雁傳情。
還有當年的京城第一美人,人人都以為她與衛瓚郎才女貌,得知衛瓚搶了個男人回去大哭了一場。
不相信此事是真,還親自到侯府門口去看,見他倆并肩出來才死了心。
沈鳶垂眸說:“人家這樣惦記著他,莫不是本就有什么?”
唐南星倒還不是傻子,答說:“衛二哥素來不把情愛放在心上,誰也沒應過什么。”
沈鳶卻狐疑看了他半晌:唐南星向來是向著衛瓚說話的,這話也不能盡信。
只喝了杯酒,卻是極盡溫柔笑了一聲:“好一個郎才女貌。”
起身而去。
唐南星還在那得意洋洋,自以為替他的衛二哥伸張了正義、總算讓沈折春知曉自己撿了個多大的便宜了。他英明神武的衛二哥,京中萬千少女的夢中情人,就這么歸了他沈折春了。
從前沈折春不知他衛二哥身價,如今知道,怕不是要美死他沈折春了,要多驕傲有多驕傲。
忽的一陣寒風襲來,猛地哆嗦。
唐南星:“我怎么有點冷呢。”
晉桉:“……你只等著你衛二哥把你揍趴下吧。”
沈鳶這會兒卻是嘴里發酸,離了席,自找了塊地方坐著,冷笑了好一陣子。
英雄美人,郎才女貌,倒是占齊了。
連這共乘一匹也不是頭一次,從前就跟人騎過,就專哄他這么個沒見識沒出息的。
從前他不常聽這些外頭的流言蜚語,如今才知道,他拜了堂成了親的人,竟天天跟旁人傳天造地設、天生一對兒的傳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