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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曉沈鳶是的確起不來床,便令他安生養病,病好之前不必再來上朝。
卻始終不肯應允他的辭官。
也就是在這樣一個秋天,
衛瓚不顧旁人的眼光,
將沈鳶重新接回了靖安侯府。
依舊是從前的那個松風院,院中松竹依舊,蘭草如初,只是如今只剩下了沈鳶和知雪。
朝中有許多人傳聞,說如今衛將軍將沈鳶接回去,
是專程為了折磨他的,畢竟世人皆知他們是宿敵。
連那位曾經的安王,
如今的皇帝,都隨口詢問過他,
為何要將沈鳶接回靖安侯府。
衛瓚只淡淡說:“終究曾是家父看重的人,
總不好叫他死在外頭。”
聽了這話的人,
都以為他是要將沈鳶折死在靖安侯府之中。
那皇帝瞧了他一陣子,
仿佛思忖了片刻,
也只是笑了笑,
說:“衛卿仁善。”
“沈卿在京中常提起你,想來如今能回府中,也是歡喜的。”
衛瓚卻在這話中聽出了一絲惡意。
仿佛在暗示他。沈鳶曾那樣嫉妒他,如今又與他低頭不見抬頭見,只怕會死得更快。
皇帝將他當作沈鳶的催命符。
說實話,連他自己都不確定,自己于沈鳶而言到底是什么,但他只能這樣保護沈鳶。
只拱了拱手,退去了。
衛瓚下朝時常去軍營,也常去與人四處交際應和。他總表現得像是一個貪戀權勢、自恃本領、性情又有些傲慢的武官。
只是每至夜深人靜,他又必然回到靖安侯府。一草一木,一如往常,只是如今再入這府中,每夜都越走越冷,越走恨得越深。
路過松風院時,見到里頭燈火亮著,他在門口望了片刻,便走了過去。
見那叫知雪的小丫頭,正在廊下煎藥,見了他下意識喊了一聲:“小侯爺……不、衛將軍。”
衛瓚抬了抬手,說:“按從前的喊就是了。”
他已許久不曾聽見有人喊他一聲小侯爺了。
知雪便喊了一聲:“小侯爺。”
他聽見了屋里頭一陣陣的咳嗽聲,推門進去,便見著沈鳶在床上咳得一陣陣蜷縮,像是一只蝦子,見他進來,想要慢慢爬起來,又讓衛瓚按著額頭給按回去了。
衛瓚坐在床邊道:“起來做什么,睡吧。”
沈鳶問:“你將我留在此處,可有人疑你了?”
衛瓚說:“沒有。”
沈鳶咳嗽兩聲,慢慢思忖著說:“我想著,還是在外頭住著好些。”
衛瓚說:“你當你現在還有什么用,他們有什么可疑的,只當我要折磨死你罷了。”
衛瓚說完這話就后悔了,他本不想這樣嗆著跟沈鳶說話,只是這許多年過來,竟然已經習慣了。
沈鳶果然又咳嗽起來。
他幾分心焦上前去替他拍背,說:“我說錯話了。”
沈鳶搖了搖頭,驀地自嘲一笑:“你沒說錯,這樣也好。”
燈火下沈鳶將自己卷了個被子卷,背對著他睡了。
衛瓚的手落了空,半晌收了回去——他始終還是不知怎樣跟沈鳶相處。
他出門時,忍不住問知雪:“怎么又病了,大夫可來看過了么。”
知雪低著頭用繡鞋蹭著地磚,輕輕嘆了口氣,半晌說:“蒙小侯爺恩,都來過了,只是這小半年都是如此。”
“病了又好、好了又病,從前喝藥施針還管用,如今已不大管用了,只能干捱著。”
衛瓚聽后不自覺抿直了嘴角,在窗外站了一會兒,看著知雪將沈鳶輕輕扶起來,一口一口將藥喂進去。
又塞給他一口蜜餞。
隔著窗子,都能瞧出沈鳶的人影單薄,吃藥時倒是很乖巧,只是沒什么力氣,吃過了藥,枕著知雪的肩緩了一陣子。
知雪問:“這蜜餞是昨兒換得,吃著比前些日子的好么。”
沈鳶說:“都好。”
知雪沉默了好一陣子,強打精神笑著說:“公子,今日院里闖了一只小黑貓進來,我喂了兩口食,它若再來,我叫你來看。”
沈鳶輕輕笑了兩聲,說:“好。”
又說:“我有些累了,你出去吧。”
小姑娘出來的時候,嘴唇是癟著的,眼神說不出的低落。
見著衛瓚沒走,愣了一愣。
衛瓚只說:“我這幾日再請幾個大夫來。”
知雪重重點頭,低聲說:“多謝小侯爺。”
2.
之后一段時間,大夫流水似的進了松風院又出來,每一個都搖頭,每一個都開些方子和補品,衛瓚除了叫知雪那小丫頭斟酌著用,也做不了什么。
沈鳶仍是好了病、病了好的。
他每每晚上都會去松風院看一眼,聽知雪說今日沈鳶吃了什么、藥喝得怎樣,身體又怎樣了。
若沈鳶醒了,便進屋去坐一會兒。
其實他們之間并沒有許多話講,很多時候是講朝廷中的事情,沈鳶雖已病了,可在皇帝身邊的時間不少,對局勢的判斷很是精準,總能一語中的、猜出皇帝的意向。
只是除此之外,還是話不投機的時候多。
沈鳶身體太差,連帶著脾氣也糟,被病痛折磨久了,說起話來也尖銳,恨不得幾句話噎死他。
他心里清楚,沈鳶如今不是妒忌他,只是沒耐心應付他。
只有一回,沈鳶稍微有些精神的時候,盯著窗外在發呆。
衛瓚進門兒時見他盯著窗外一動不動的,便問:“做什么呢?”
沈鳶說:“知雪不許我看書。”
衛瓚一怔:“她不許你看書,你就坐在這兒發呆?”
沈鳶反問:“不然呢?”
衛瓚一時啞然,竟然頭一次聲音柔和了許多,坐在床邊慢慢說:“你不找些旁的消遣?”
沈鳶說:“沒什么可消遣的,這會兒練簫也沒力氣。”
衛瓚回憶了一會兒,說:“你從前不是很擅長詩賦么?”
沈鳶說:“不過是為了混進文會里頭罷了,沒事做那些個東西做什么。”
屋里頭一時靜下來了。
隔了一陣子,聽見沈鳶慢慢說:“若是你,你做什么?”
衛瓚啞然片刻,說:“現在大約跟你一樣,病了也只惦記著做事,若年少時,興許沒病死便都惦記著玩。”
沈鳶說:“玩你那些棋子?”
衛瓚驀地笑起來:“你記得啊。”
沈鳶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衛瓚忽得發現,他竟然記得沈鳶在學里的模樣。清高驕傲,又有幾分帶著刺的別扭。時常抱著幾冊書,從樹蔭下走過。
那時唐南星推一推他,努努嘴示意:“衛二哥,諾,你家那攪家精。”
他便回過頭去瞧,總能跟沈鳶的目光正對上,沈鳶被他母親養的漂亮又嬌氣,眼睛總是亮閃閃的,只要看著他,眼底就總是跟燒著一把火似的漂亮。
衛瓚回過神來的時候,沈鳶似乎發呆累了,就這樣撐著下巴睡了。
而他的手已碰著了沈鳶的睫毛,仿佛想要觸碰到年少時的那一團火,最終卻只碰著了沈鳶緊鎖的眉頭。
他終于看清了沈鳶眉眼神色間的疲累消瘦,剎那像是被什么灼痛了一樣。
到底是收回了手。
那天回去之后,他將自己年少時的棋盤找了出來,連帶著手寫的規則,一并讓人送去了松風院,沈鳶卻并沒有玩過。
只是衛瓚再去時,偶爾會見沈鳶在擺弄著那棋盤附帶的幾枚水晶骰子。
他問沈鳶在做什么。
沈鳶說:“知雪叫我出去曬曬太陽。”
他說:“你不去?”
沈鳶說:“我同自己打賭,若十次里,扔出三個一點來,今天就出去。”
衛瓚聞言,便將那骰子扔進骰盅里搖晃了幾下。
打開時,正是三個一點。
沈鳶微微睜大了眼睛。
那天的天氣很好,窗外陽光和煦,微風習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