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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4
◎梨樹下◎
時間之外。
梨樹下不知何時多了一片鏡湖。
湖如鏡面,
浮現種種鏡像,時而是沈鳶,時而是衛瓚。
這會兒正是靖安侯府過年的時候,闔府團圓,
連大毛二毛兩只狗都歡騰著奔馳。
衛瓚盯著湖面里頭的熱鬧,
不自覺揚起了唇角。
不多時。
一陣微風吹過,
梨花瓣聚集,身側忽得多了一個潔白頎長的人影,累累的白梨花作衫,
包裹著的人,仍是沈鳶年輕時的容貌。
衛瓚便笑說:“你回來了?”
沈鳶“嗯”了一聲,只幾分疲累坐在地上,
嘀咕說:“這里還真的沒有盡頭。”
衛瓚便笑:“果真是時間的縫隙,
我在這里過了許久,竟覺著自己一點變化都沒有。”
沈鳶看了他一會兒,問:“今日又忘了多少了?”
衛瓚笑說:“還記得你名字。”
他回來了,衛瓚便不再看那湖中的景象,只定定瞧著他。
沈鳶說:“你看我做什么?”
衛瓚怔了怔,
抿唇笑說:“我也不大清楚,只是……很想看你。”
沈鳶讓他這樣直勾勾看著,
竟覺著有幾分不好意思,半晌耳根有些發紅地坐在他身側,
看著湖里的景象,
也輕輕笑了笑:“過年了啊。”
衛瓚“嗯”了一聲。
沈鳶伸出手,
梨花在掌心漸漸結成了一碟子過年時吃得纏絲糖,
放在衛瓚的面前,
嘀咕說:“雖只是個幻象……但甜味兒是有的。”
衛瓚便放了一顆糖在唇間,
笑了一聲:“很甜。”
沈鳶嘆了口氣,與他并肩坐著,慢慢說:“其實我也不曉得,將你拖進這里是好還是不好。”
時間不會流逝。
外界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與他。不會饑餓,不會痛苦,可也不像是真的存在了。
衛瓚說:“也沒有什么分別。”
沈鳶怔了一下。
衛瓚笑了笑,說:“我守著梨樹的那幾年,也不曾覺著自己真的存在。”
他重視的一切都消失了,最后一點牽掛都消失了,他雖忘記了許多,可守在梨樹下的記憶還是模模糊糊存在的。
他只是遵守著與沈鳶的約定,好好活著。
沈鳶說:“你本可以向前走的。”
“我叫你好好活著,是想叫你娶妻生子,兒女成群,如所有人一般……”
沈鳶慢慢說:“衛瓚,你本可以繼續擁有一個家的。”
他也曾失去一切,卻也迎來了一個靖安侯府。
這世間人都是這般綿延自己的一生。
送走一個人,又迎來下一個人。
衛瓚卻問他:“那你怎么辦?”
沈鳶怔了怔,半晌咳嗽一聲:“我自然也就輪回轉世,塵歸塵,土歸土,好好做一棵樹。”
“就算不得輪回,興許還能成個山精野仙什么的……”
衛瓚便笑起來。
他的外表凝固在了梨樹下的那幾年,眉眼多了幾分溫柔,聲音也較少年時更為醇厚:“你會不甘心。”
沈鳶頓了片刻,嘀咕說:“你怎么知道?”
衛瓚抿唇笑了一聲:“不曉得,但就是覺著你不甘心。”
沈鳶不說話,半晌看了梨花鏡中闔家團圓的場景,微微翹起唇角,說:“那這樣也好吧,我再想想怎么從這里脫身。”
一年不行,就想十年,十年不行,便接著想。
這里沒有時間,便沒有什么度量尺,可以稱之為一生。
他與衛瓚眼下已算不上是人了,或許是鬼或幽魂?他想不清楚,卻也不大在乎了。
衛瓚說:“你想離開這里?”
沈鳶嘀咕說:“自然會帶著你的。”
卻忽得鏡湖中兩個人不知為什么,竟貼在一起親上了嘴。
沈鳶眼睜睜瞧著自己跟身邊兒這人膩膩乎乎在一起,又摸手摸臉的,手都伸進了衣裳里頭。
饒是沈鳶這陣子已見得多了,還是忍不住臉臊得通紅,隨手凝了一塊兒石子兒,砸進了湖里頭。
波紋一層一層,將那些景象都抹去了,又變作了普通的湖面。
衛瓚幾分笑意,抬眸問他:“怎的了?”
沈鳶說:“這段別看。”
衛瓚說:“怎的這一段就不能看了?”
沈鳶咳嗽了幾聲,不說話了。
衛瓚卻輕輕握著了他的手,傾身在他耳側低語:“我從前親過你么?”
沈鳶耳根忍不住泛粉:好像……沒有親過?
但他死的時候衛瓚親過,不知算不算。
不想這一出他還想不起來,衛瓚這混賬竟趁著他死后沒動靜親他嘴。
沈鳶還來不及開口,衛瓚卻覆身上來,含著了他的嘴唇。
沈鳶多年不曾同人親近,甚至比鏡湖里頭、現世的那一個要更青澀。
一時倉惶不知該推開還是擁他,一雙耳朵泛粉,衣袖上的梨花也仿佛活了似的窸窸窣窣地落。
衛瓚吻了許久,卻嘗著了滿口的梨花香。
再抬頭一見沈鳶,竟死命捂著自己頭頂冒出來的,一雙毛茸茸的兔耳朵。
衛瓚愕然了片刻:“你是兔子精?”
沈鳶罵:“你才是兔子精!”
沈鳶幾分惱意,摸著自己頭頂的兔耳朵嘀咕:“我第一次化形做了兔子……之后這玩意就一直在我頭上了……”
不知道為什么,好像梨樹從此就認定了他是一只兔子。
之后再借梨樹的力量化形,也都是先變兔子后變人,激動時還會藏不住耳朵。
衛瓚定定看了他好半晌,忍不住大笑起來。
沈鳶幾分惱意瞪他,卻又偷偷瞧了衛瓚一眼。
衛瓚如今眼尾細微溫潤的紋路,是他眼見著,被時間一筆一筆添上去的。
他寄身梨樹之后,便總能瞧見他。
見他一歲一歲長,見他不復從前傲氣凌人,見他日漸溫柔,較年少時更令人心折。
衛瓚笑過了,又忍不住用手揉他毛茸茸的兔耳朵,問:“我從前為什么不親你?”
沈鳶叫他問的一怔,半晌說:“我怎么知道你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