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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曜看到不遠處憑欄遙望著的薛竅的身影,“就送到這兒吧。”她摘下面罩,朝那少年微笑道。
黑色的兜帽斗篷,銀白的發絲,構成最鮮明的對比色。
少年還在愣怔,眼前這幻影一樣的人已一腳踏上盤旋而上的橋梯欄桿,整個人如沒重量的影子飄忽而起,倏忽間將落未落,卻是踏著另一層欄桿再一個彈跳,一飛沖天的勢頭下,兜帽落到背后,露出滿頭銀白耀眼的短發,發絲被帶起的風吹得飄起幾根,煞是好看。
落點,是薛竅身側的欄桿。
祁曜落坐在欄桿上,朝看著整個過程的薛竅打招呼,“下午好。”天上仍是夜色,從時間上看,此刻應是下午。
平素里她眉眼冷淡疏離,只這么懶洋洋地隨意一笑,中和了眉梢連同眼角的涼薄,反倒生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反差來。
薛竅嘴角勾起,“你看起來心情很好。”
“休息夠了,也留了力氣打架。”祁曜看了看薛竅的臉,“你的心情也不錯。”
薛竅愜意地瞇起眼,“吃飽了才有力氣打,走,跟我來吧。”
跟薛竅走在瑕礫洲的街上是一件很享受的事,他記路極熟,且對每一處的景致人物都如數家珍。
“看到那邊的枯樹了沒?”薛竅指著一個方向,祁曜望過去,只一片昏暗,根本看不清黑暗里綽綽的影。
但她還是“嗯”了一聲,便聽薛竅繼續道,“那是早年一個在外面混不下去的黥徒栽的,他唯獨戀慕那些樹啊草的,帶回來的也都是些樹苗草種,土是特地跑到地臺一點點挖回來的,可惜土壤貧瘠,就只活了這一棵。”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道,“后來他死了,死后沒過多久,樹就跟著枯死了。”
這不過是黥徒困境的一個縮影,薛竅講的時候話語平淡,別有一種物是人非的蒼涼。
又經過一處相對寬闊的平臺層,有許多大大小小緊挨的房子,只是其中有不少已經破舊,無人修繕而崩塌了。
“這是幫派的聚集地,黥徒無父無母,不得不扎堆抱團。他們從外面接些仿生人都不屑做的貨單,換錢來養活這一大批人。”也曾因為競爭激烈而內訌火并,但薛竅還清晰記得,甚至非常懷念幾十號人圍坐在街邊吃晚餐的熱鬧景象,有人罵罵咧咧,有人手舞足蹈,還有人笑嘻嘻地講著其實沒什么人聽的笑話。
“為什么衰落了?”祁曜問。
“領頭的為了養老,攢夠錢就移居要塞,小的們脾氣越來越壞,不服管,時間久了,日子一難過,索性都只顧自己了。”
薛竅苦澀道,“瑕礫洲是注定會消亡的城市,十一年前的天喋之變過去沒多久,元老會就緊急通過法令,終止新的黥徒投入使用,沒有小孩子,沒有新生血液,我們這一代人就是最后的黥徒了,每個人也都接受了這個現實。”
現實崩塌總是一步跟著一步,把人的底線壓得低了又低,到不得不接受為止。
從最初默認接受了黥徒天生劣種,無法勝任尖端行業,更不配身居高位開始,繩索就已經絞在他們脖頸上。
天喋之變,只不過把暗地里的東西徹底擺在臺面上。
“接受了現實,但不代表能接受自己死于非命,還被倒打一耙,到死連個水花都濺不出半點來。”說著說著,薛竅突然笑了,“抱歉,這么沉重的話題不適合放在飯前時間來講。”
“不,我很喜歡聽。”祁曜答,來到瑕礫洲小半年,這是她第一次不加排斥,而是作為其中一員來欣賞它的風貌。
兩人又來到一處房子,那里住著一個同祁曜年紀差不多的少年。
少年褐發帶點小雀斑,笑起來倆酒窩,見到祁曜有點怯生生的,見著薛竅卻又笑起來,殷勤地想接過他手里的物什。
薛竅對他搖了搖頭,“我只是路過看看你,萊蒙,很快就要走了。”
萊蒙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口,一副不知自己做錯什么的要哭不哭的樣子。
薛竅有些苦惱地嘆口氣,“去找她們幾個,讓她們都搬過來住,也好有個照應。常暗來了,外面不安全了。”
萊蒙點點頭,扭著的手不知擺在哪。
“玫姐姐她很想你。”
所以他才不去看她。薛竅往后退了一步,俊俏的臉上顯出幾分冷酷,“別告訴她我來過。”
直到出了門,薛竅才給祁曜解釋,“這些是我名義上的情人,其實我跟他們沒什么的。”外界都說他風流得男女不忌,他只當是恭維,可對著這雙銀中透著微藍的眸子,薛竅卻不自覺窘迫起來。
祁曜會意地點了點頭,“我知道。”
她已經發覺了,薛竅的人緣其實相當不錯,其中一點就體現在,誰都不會擅動被他出手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