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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集的話不用去得太早,巳中時分姚黃才來前院接惠王爺。
畢竟是夏天,靈山一帶雖然比京城涼快,日頭一高還是有些曬的。
惠王殿下自幼習武,又是十八歲便上戰場的王爺,風吹日曬雨淋霜打都經歷過,不會將這點日曬放在心上,但他看著穿了一條淺碧色長裙水靈靈仿佛花圃里剛綻開幾片瓣的牡丹花骨朵似的王妃,看著王妃在陽光底下隱隱反著光的白嫩側頸,終是提醒道:“撐把傘吧。”
姚黃吃驚道:“二爺捂得比鬼比我都白了,還怕曬黑不成?”
比鬼還白的惠王爺:“給你自己用。”
姚黃:“我就更不怕了,小時候經常在外面玩,天生就這么白,沒辦法。”
趙璲:“”
將裝了碎銀與銅錢的荷包交給他拿著,姚黃單獨推著輪椅出了門。
這次要往西邊走,才從廖郎中等人居住的西宅門口經過,前面的街坊何秀才家里走出來一對兒母女,正是朱氏與其女兒何文綺。
之前互相介紹過了,再見面便省了很多寒暄,朱氏瞅瞅輪椅上的俊書生,笑著問姚黃:“你們也要去趕集嗎?”
姚黃:“是啊,以前還沒見過這種熱鬧呢,嬸子可知道集市上哪邊會有好東西賣?”
朱氏關好門,帶著女兒走到姚黃身邊,邊走邊聊:“你們是縣城來的,這邊的東西恐怕都看不上,大概只有最新鮮的山貨野味可以買來嘗嘗。對了,主街南北兩頭賣的都是山貨糧菜、牲畜野味、農具籮筐柴禾等不太好拿的東西,首飾香料手帕布頭吃食這類小攤全都擺在主街街道上,看著干凈又整齊。”
姚黃笑道:“嬸子快別說這種話,我們既搬到了鎮上,就跟大家都是一樣的條件,你們稀罕的我們也稀罕。”
朱氏偷偷打量小秀才娘子一身的布衣與頭上的簡單首飾,心里一陣舒服,長得美又如何,夫君也是秀才又如何,她的老秀才相公好歹還能在私塾當先生,一個殘疾秀才只能仰仗以前的家底以及叔嬸的接濟度日。
這時,前頭一個藍裙婦人停在石橋前,大聲朝她們打招呼:“都去趕集啊,你們準備買點啥?”
朱氏看向姚黃。
姚黃便先道:“我們隨便看看,有喜歡的再買。”
朱氏這才道:“我家文賓跟幾個同窗約好了去登山望遠,春闈前最后一次出門了,我給他買兩匹料子做身新衣裳,讓他精精神神地去。”
這話里滿滿都是顯擺之意,藍裙婦人配合地羨慕道:“還是你命好啊,自己是秀才娘子,兒子馬上也要考進士當官了,回頭搖身一變成了官夫人,可別忘了我們這些老街坊啊。”
朱氏連連擺手:“哪有的事,文賓也就在咱們鎮上算個人物,趕明年各地成千上百的舉人進京,他擠在里面什么都不算,可不敢說這樣的大話。”
姚黃放慢了腳步,朱氏猜到小夫妻倆心酸了,正好她也嫌輪椅走得慢,順勢加快腳步,帶著女兒與那藍裙婦人走在了前頭。
離得遠了,姚黃低頭看惠王爺,見那張俊臉平平靜靜的,姚黃笑道:“差點忘了,你又不是真秀才,哪里會嫉妒人家考中了舉人。”
趙璲看向橋下的流水,岸邊有棵老垂柳,臨路一側的枝條被人修剪過,臨水一側的枝條直直地垂進水中,隨波輕輕搖曳。
姚黃看著朱氏透著喜氣的背影,小聲道:“瞧見了吧,別看咱們剛來那天周圍的街坊們都特別熱情,其實心里各有各的小算盤,有的人是真好,也有人暗戳戳地跟咱們比較起來了,說不定還有嫉妒我命好嫁個俊夫君還不用干活的。”
“不光是這里,我們長壽巷包括外祖父他們鎮子,都有這樣的人,真說起來,我也是這樣的人,不過我最多在心里得意自家有的或羨慕別人有的,才不會當著別人的面炫耀拈酸。”
趙璲:“羨慕什么?”
姚黃:“那可多了,羨慕我爹的上峰官更高,弄得我娘明明不喜歡上峰夫人還要說好話捧著對方,羨慕人家有錢,可以戴我娘舍不得買的首飾來,哦,不能說這個,有跟你替我爹討官的嫌疑,二爺可千萬別替我爹走門路,我跟我爹都不是這種人,也不想被人戳脊梁骨。”
趙璲:“我也不會以公謀私。”
姚黃放心了。
趙璲:“你自己在何事上羨慕過別人?”
姚黃想了想,道:“也挺多的,比如出嫁前走在街頭羨慕別的姑娘穿戴得更好,羨慕別的姑娘長得瘦不用被人嘲笑,還羨慕別人有個雅名小名怎么叫都好聽!”
趙璲:“姚黃乃牡丹之首,亦是雅名。”
姚黃:“好啊,二爺光開解我的名字,絕口不提瘦的事,你是不是也覺得我真長得胖?”
趙璲:“出嫁后可有羨慕旁人?”
姚黃依然想了一會兒才道:“一開始羨慕過別的夫妻能同吃同住,二爺卻把我自己撇在一旁,后面就不羨慕了,為何你自己明白。”
早上才被王妃明言嫌棄過的惠王爺:“”
主街到了,勉強能容兩輛馬車并行的街道兩側多出了緊緊挨挨的兩排小販小攤,占去一半的道路,現在連一輛馬車都不再好走。
夫妻倆剛出現在路口,附近的幾個小販便同時望了過來,什么輪椅不輪椅俊不俊美不美的,小販們眼里只有對生意的渴望:“小娘子過來看看啊,今年京城最時興的首飾,咱們不出遠門就能買到了!”
“胭脂胭脂,京城最時興的胭脂,二十文一盒,兩盒三十五!”
出來逛就是圖份熱鬧,姚黃先推著惠王爺來了首飾攤前。
小販在地上鋪了一大塊兒粗布,上面擺滿各種乍一看很好看仔細一瞧卻用料低廉、做工也不夠精細的簪釵耳環等等。
姚黃蹲下去,一手扶著輪椅,一手在里面挑挑選選,覺得一樣不錯便拿起來問惠王爺:“這個怎么樣?”
惠王爺連搖了三次頭,覺得此等簡陋之物都配不上他的王妃。
小販見美人娘子淡了興致,急了,玩笑般數落輪椅上的男人:“小娘子那么喜歡,您一直搖頭算什么意思,是真覺得不好,還是舍不得給小娘子買啊?”
趙璲:“”
姚黃配合小販,舉起一朵巴掌大的粉牡丹絹花,可憐巴巴地道:“我喜歡這個,買了好不好?”
周圍站了一些人,都在好奇這位俊夫君是不是真的那么摳門。
趙璲只好取出荷包結賬。
姚黃喜笑顏開,以單膝蹲著的姿勢轉個身湊到他胸前:“夫君真好,你幫我戴上。”
惠王爺托著王妃塞過來的絹花,眼角余光里,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們笑。
[59]059
戴好絹花,姚黃繼續推著惠王爺往前走。
路上全是前來趕集的鎮民與附近的村民,媳婦姑娘們擠在前頭挑選心儀的物件,同行的男人有的幫忙挑,有的提著之前買好的東西站在旁邊。小販們紅光滿面地吆喝著,同時盯緊伸向攤面上的每一只手,買東西的百姓則一邊挑挑揀揀一邊討價還價。
大多數人都在忙著自己的營生,根本不在意街頭出現了一對兒容貌出眾男方還坐著輪椅的夫妻。
姚黃早就料到會是如此,所以她沒有特意去觀察,把一半心思放在五花八門的攤鋪上,一半心思放在維持輪椅的穩固、避讓走得太快橫沖直撞的百姓上。
趙璲也不需要去觀察,因為他自幼便擅長察言觀色且對旁人的視線極其敏銳,然而置身在這喧囂擁擠的小鎮集市,趙璲只感受到了一些隨意自他身上掃過稍縱即逝的視線,除此之外,無人敬他畏他,亦無人嘲諷或同情。
鎮上有家布店,今日跟其他鋪面一樣都在門外支了攤子。
姚黃將惠王爺推過去,指著他抬手可及的一匹匹粗布細布道:“你親自挑來買給我的才叫禮物。”
就在趙璲打量那些細布料子時,旁邊的婦人們還在用手摸來翻去。
趙璲微微皺眉。
站在攤子里面招攬生意的女攤主目光老辣,且住在鎮上,早已聽說本鎮新搬來一家富戶,其中有個坐輪椅的,自己長得俊不說,娶的小媳婦也貌若天仙。看出廖家公子對那些手以及布料的不滿,女攤主笑道:“鋪子里面還有更好的料子,要不你們進去瞧瞧?”
趙璲頷首。
姚黃沒動,探頭瞅瞅鋪子的門檻,隨口道:“我們這輪椅進出不方便,勞煩您把最好的幾匹料子拿出來吧。”
趙璲只覺得骨血一涼,周圍挑選布匹的婦人們也起了騷動,紛紛朝他與王妃看來,落在他臉上的視線更多,好像在說:好大的口氣,居然這么有錢?
趙璲:“”
女攤主看趙璲的視線還多了一種探究詢問之意:你娘子說得算數嗎?真拿出來你舍得給她花錢嗎?
遍及趙璲全身的涼意便在這些視線中消失了,掃眼王妃搭在輪椅上的手,趙璲朝女攤主點點頭。
女攤主叫眾人稍等,喜滋滋地跑去里面,過了一會兒抱了一個小籮筐出來,籮筐里面還算整齊地鋪了一圈裁剪成絲帕大小的綢緞小樣:“這就是我們店里所有的綢料了,兩位看看喜歡哪個顏色,選好了我再抱整匹綢子出來給兩位細看。”
趙璲看向籮筐,姚黃問價錢。
女攤主:“這都是京城賣得最好的綢,在京城一匹要賣八錢銀子,我有門路,進價便宜些,所以只賣大家七錢銀。”
姚黃以前雖然舍不得常做綢緞衣裳,對京城綢緞莊各種料子的賣價卻很是了解,女攤主拿出來的都是最尋常的綢,在京城其實也只賣六錢銀一匹,按理說拿到鎮上小地方賣該降價才是,八成把她跟惠王爺當成了冤大頭來吆喝。
因此,姚黃收了笑,一臉猶豫的模樣。
趙璲根本沒把這個價錢當回事,故而沒去觀察王妃的神情,先后取出一塊兒淡青、一塊兒桃花粉、一塊兒素凈的白綢小料,朝后問道:“這三種,你喜歡哪個?”
東西太普通,暫且買一匹滿足王妃的要求,回京了再讓京城的綢緞莊送上等的綾羅綢緞給王妃挑。
姚黃扯他的袖子:“都挺好的,就是太貴了,算了吧。”
王妃的聲音嬌滴滴的,想要又舍不得買的眼神也跟真的一樣,惹得周圍的婦人們將他看得更緊。
趙璲:“三匹都要了,送去橋南新搬來的廖郎中家。”
左右身后一片吸氣聲,王妃也跟著湊熱鬧,彎下腰抱著他的肩膀一陣“夫君真好”。
趙璲只管從荷包里往外拿碎銀。
在他遞給女攤主之前,姚黃一把搶過來,笑著講價道:“我們一口氣買了三匹,您給便宜點?多了我也不砍,一匹減一錢,三匹共一兩八錢,如何?”
女攤主算是看出來了,秀才郎很大方,這貌美的秀才娘子卻是個精明的!
六兩一錢也夠她賺的了,女攤主趕緊說些看兩人投緣的場面話,同意了姚黃的價格,并保證會將三匹綢送去廖家。
姚黃痛快給了銀子,離開的時候還在跟自家夫君說貼己話:“青白那兩匹你我都能用,到時候給我做一套綢料的襦裙,給你做一套綢料的衣衫,你我夫妻,當然要穿一樣的料子,那才叫般配。”
趙璲就聽見身后有人念叨:“小娘子嘴真甜,怪不得她夫君舍得給她買那么貴的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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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完主街,夫妻倆來了主街北頭,這里聚集著一群來販賣山貨野味的村民,販賣的貨物有貂皮兔皮、野菜野果以及一些藥材。
姚黃先買了一只柳條編的籃子,讓惠王爺抱著,她挑了兩樣瞧著還算新鮮的野菜。
路過一個黝黑老農擺在地上的長條筐,姚黃瞅瞅里面一塊塊顏色酷似生姜卻比生姜圓胖的根莖,好奇問:“這是什么?”
老農一開口,帶著濃濃的村音:“雞頭參,靈山里的好東西,既能當藥材又能吃,生吃甘甜爽口,還能帶回家燉湯熬粥,不信我削一個給你嘗嘗?”
姚黃瞅瞅老農帶著黑泥的指甲,忙道不用,不過確實很感興趣:“能當藥材,管什么的?”
老農瞅瞅輪椅上的小白臉,憨笑道:“管得多嘞,健脾潤肺、強健筋骨、養陰補腎,基本身體有啥不舒服都可以吃它,要不怎么叫雞頭參呢,真不比人參差!”
趙璲:“”
姚黃覺得她可能需要補補,只是怕惠王殿下誤會,趕緊推著輪椅走開了。
主街來回走了兩趟,兩頭的散集也都逛完了,回到新宅稍加休整正好吃午飯。
飛泉、青靄端來午飯,兩葷兩素加一道雞湯,雞湯里配了紅棗枸杞還有一樣姚黃辨認不出來的,她也沒在意,先給王爺舀了一碗不帶紅棗枸杞的,再給自己舀一碗堆滿紅棗的,燉湯的大棗吸滿了湯汁,又甜又爛,姚黃很好這口。
喝慣了高娘子的雞湯,姚黃品出這頓雞湯里多了一種新味道,待飛泉、青靄來收拾桌子時,姚黃指著幾乎被喝光的湯盅問:“你們可知道這是什么?”
兩個公公探頭瞅瞅,青靄道:“黃精,廖郎中在集市上買到的新鮮山貨,讓張岳送回來的,說可以給二爺夫人燉湯喝。”
姚黃:“黃精?”
趙璲看她一眼,淡淡道:“藥名黃精,百姓習慣稱為雞頭參。”
姚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