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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璲:“不用這么大聲。”
姚黃壓不住自己的激動,坐起來,抓著他的手問:“二爺怎么這么厲害?我當時真的都懷疑上大郎他娘了,你居然一眼就看出了不對!”
或許給她足夠的時間,她也能看出這條線索,可惠王爺只是在門口掃了那么幾眼,一下子就抓到了關鍵。
趙璲:“經驗之談,如果你多看看破案相關的話本,也能看出這個兇手的拙劣之計。”
只一條就讓王妃給了他過高的贊譽,趙璲就沒再補充其他線索,譬如齊員外腦袋上流下來的血跡與他現在趴著的姿勢完全一致,但如果齊員外流了那么多血后真的有清醒過來再沾血留字,他的身體至少腦袋應該會有所移動,偏離地上的血痕。
如此可見,齊員外應該是一擊斃命,從血液流到地面后便再也沒有任何掙扎。
兇手有些小聰明,卻不夠理智冷靜,才會留下那么多破綻。
所以趙璲不是謙虛,而是王妃真的過獎了。
他讀過那么多刑部卷宗,只從兇手的手法考慮,齊員外的案子放在里面根本不值一提。
姚黃:“我不管,王爺就是厲害!”
趙璲接住撲過來的王妃,無奈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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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時,靈山縣的徐知縣帶著捕快們來了,按照大齊律法,凡是命案,知縣都得親赴現場。
惠王爺不想再出門,姚黃帶著阿吉擠進齊家,踮著腳往里面張望,發現這位徐知縣才剛剛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膚色微黑,面相端正。
徐知縣在北屋待了兩刻鐘左右,出來了,鷹隼般地看向齊家眾人,看得齊家幾口子都慌了,徐知縣才道:“我在齊老手下發現半個血字,你們當中,可有誰的名字是草字頭?”
此話一出,呂氏第一個撲向齊大媳婦,齊大媳婦懵了一下,跟著一把甩開呂氏,大聲喊冤。
街坊們的猜疑指責也在此時達到了高峰,震得姚黃的耳朵都跟著嗡嗡,就在她暗暗擔心徐知縣的斷案能耐時,徐知縣喝斥眾人安靜,盯著齊大媳婦伸出左手:“除了血字,我還在齊老左手發現一枚耳墜,可是你的?”
眾人齊齊看向齊大媳婦,卻又都瞧見被甩在地上的呂氏驚慌地摸向了她的耳垂。
再去看徐知縣攤開的掌心,上面分明空無一物。
徐知縣的目光已然落到了呂氏臉上,厲聲道:“大膽刁婦,若非心虛,為何要檢查自己的耳墜?齊老明明是被人抬著手寫下血字,才使得他只有指腹沾血而掌心干凈,這等拙劣手段,你當本官真看不出來嗎!”
血?掌心沒沾血?
呂氏只覺得腦海里轟然一聲雷鳴,再看看宛如雷公現世的知縣大人,看著周圍已經認定她是兇手的街坊們,呂氏慌了怕了,跪在地上痛哭起來:“冤枉啊,我沒殺老爺,是他半夜不睡覺跑去書房準備分家的清單,我想多要點銀子,他不同意,搶著搶著他自己倒地上了”
她真沒殺老爺,只是老爺死了,她怕罪名落在自己頭上,才想嫁禍齊大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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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呂氏的哭訴,齊員外是自己摔倒在地橫死過去的,她怕這樣也算是她殺的人,于是想出拿硯臺砸傷齊員外的后腦,再寫下血字嫁禍齊大媳婦。
至此,街坊們全是罵她的,沒有任何人質疑呂氏的話。
包括姚黃,也覺得這案子到這里就能結束了。
徐知縣卻繼續審問住在前院倒座房的齊三夫妻:“齊老半夜前往東廂,又與呂氏發生爭執,你們難道半點聲響都不曾聽聞?”
齊三媳婦哭道:“民婦真的什么都沒聽見啊,民婦的小兒子才三歲,民婦一整天都在帶孩子,昨晚孩子睡了我也跟著睡了,一直到出事才被我娘的叫聲嚇醒,不信大人可以問問七郎,他年紀小,不會撒謊的!”
徐知縣看向齊三,齊三低著頭跪在地上,整個身子都在打顫。
齊大媳婦突然道:“稟大人,我三弟嫌孩子哭鬧,一個月大多時候都自己睡一屋,呂氏如果要找人幫忙,找他最方便!”
呂氏:“你住嘴!這事是我一人干的,跟老三沒有半點關系!”
徐知縣:“刁婦不必狡辯,看齊老周邊的零散血跡,無論誰用硯臺砸他身上都會濺上血點,來人,去搜呂氏與齊三的房間,如無所獲再去搜其他房間。”
案發時間太短,呂氏與同黨暫無時間處理血衣,拿去灶膛燒毀炊煙可能會驚動起夜的鄰居,且留下異味。
沒等幾個捕快領命,齊三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等捕快從齊三藏在柜子底下的一只冬靴里搜到染血的中衣,呂氏再度將罪責攬在了自己頭上,說什么齊三是她以命相抵才幫的忙,齊三是孝順兒子都是被她逼迫等等。
徐知縣并不聽她狡辯,命人將呂氏、齊三母子押送縣衙,到了衙門再細細審理,包括齊員外的尸身也要帶走,仵作還要進一步驗尸才能判斷齊員外究竟死于意外發病還是腦補的重創。
齊大死了爹,哭得撕心裂肺,齊二既死了爹也馬上要沒娘了,哭得也是很慘。
眼看徐知縣要走了,齊大媳婦站了出來,請求徐知縣幫他們主持分家:“大人,呂氏母子婆媳極其難纏,我爹就是因為他們不同意分家才丟了性命,現在呂氏、三弟被抓了,我二弟二弟妹、三弟妹以及他們的親戚還在,我們一家五口斗不過他們的,如若大人不幫我們分家,恐怕下一個死的就是我們夫妻!”
她跪在徐知縣的身前,重重磕了一個響頭。
從書院趕回來的大郎也跪了下去,叩首道:“呂氏有殺害我祖父之嫌,又伙同三叔嫁禍于我娘,罔顧親情心狠手辣,求大人為我們做主,我們一家不圖家產,只求與呂氏諸人斷絕關系。”
街坊們紛紛應和,希望徐知縣能幫齊家大房這個忙,不然以后還有的鬧,弄得街坊們也不安寧。
徐知縣想到了北屋桌面上齊員外已經擬好的分家清單,老人家給三個兒子的家產差不多,但齊二、齊三都是呂氏所出,乍一看就是呂氏這支占了便宜,所以呂氏故意留下這份清單作為齊大媳婦怨憤殺人的證據。
徐知縣命人取來清單,當眾宣讀。
齊大媳婦哭道:“我爹命苦,未能安享晚年,他沒分的那份也請大人幫忙分了吧。”
徐知縣再讓人把分家清單上沒提及的存銀以及值錢的物件都拿過來。
基本都能均分,最終只剩下一幅被齊員外格外珍惜地收于匣子里的祝壽圖。
徐知縣展開畫卷,看清之后,竟是怔住了。
姚黃也看到了這幅畫,一時血氣上涌,揚聲道:“稟大人,此圖乃民婦相公所繪,他這人從不作畫送人,恰逢齊伯六十壽辰將至,齊伯求得懇切,他才精心畫了此圖為齊伯祝壽。如今齊伯死了,民婦希望燒了此畫以慰齊伯在天之靈,愿大人成全。”
除了齊員外,齊家其他人都不配收藏惠王爺的這幅畫。
齊家大郎最先支持此舉,跟著齊大夫妻都同意了,而齊二根本無顏反對。
徐知縣道聲“可惜”,引火燒了這幅未能滿足老人家心愿的祝壽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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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知縣帶著捕快們離開了,但依然堵在齊家內外的街坊們還在贊頌知縣大人的英明。
姚黃也覺得這知縣英明,只是,當她望著徐知縣騎在馬上被街坊們夾道歡送的背影,聽著街坊們此起彼伏的夸贊,腦海里卻浮現出她出門前,惠王爺獨自坐在輪椅上看佛經的孤寂身影。
徐知縣在北屋待了兩刻鐘才出來,昨晚惠王爺在北屋門口掃了幾眼就有了決斷。
姚黃不是非要街坊們都改夸自己的夫君,她只是替惠王爺難過,明明他能文能武樣樣都不輸給別人,只因為廢了腿,便再也沒了施展這些才華的機會。
他說他不需要政績與贊頌,才二十三的年紀,怎么就修練得這么無欲無求了?
佛經看得太多,還是他覺得一個殘疾王爺拿了政績與贊頌也無用,不如都留給更需要的人?
街坊們還在議論齊家的官司,姚黃帶著阿吉回了西院,再單獨從前院的月洞門來到東院。
拐到堂屋門口之前,姚黃讓自己笑了起來。
趙璲早聽到了王妃的腳步聲,放低手里的佛經,抬頭,看到了一個雖然在笑卻笑得有些復雜的王妃。
他將佛經放到一旁,問:“審出兇手了?”
姚黃點點頭,沒去坐長幾旁邊的椅子,而是面朝惠王爺直接坐在長幾上,拉著他的手道:“呂氏,你是不是昨晚就猜到是她了?”
趙璲:“確實她的嫌疑最大。”
姚黃:“那你看出她有幫手了嗎?”
趙璲已經聽了些街上傳來的閑言碎語,猜到了徐知縣的審案經過,真相大白王妃該高興才是,現在問這些,莫非是覺得她的夫君不如徐知縣查出的更多,心里不舒服?
沉默片刻,趙璲道:“看地面的血跡,齊老是先倒在地上腦后才遭受了重創,否則飛濺的血跡離他的頭部會更遠。昨晚王棟沒聽見任何聲響,說明齊老倒地時已經無法開口求救只能任人襲擊,呂氏確實有單獨動手的機會,只是,一個不夠冷靜導致破綻百出的女子,大概很難揮擲硯臺朝自己的丈夫下那么狠的手。”
呂氏貪財,她這樣的人,沖動的時候或許能殺人,讓她對著昏迷甚至已經死去的丈夫再下一次死手,即便她的心夠狠,力道也無法控制精準。
姚黃只覺得諷刺:“她狠不下心,齊三這個親兒子卻下得了手。”
也是,呂氏鬧來鬧去都是在為兩個兒子爭家產,真嫁禍了齊大媳婦,齊大既沒有臉也沒有那個本事多爭,齊三揮向老父親的硯臺終歸還是為了他自己,而非幫他老娘善后。
趙璲掃眼空蕩蕩的院子,右手撫上王妃神情沉重的臉頰,道:“逝者已矣,不必多思。”
惠王爺的掌心有層厚厚的繭子,使得他每一次的碰觸,無論碰哪,都會讓姚黃癢上一下,還不是單純的癢,正如夜晚或午后他落在她耳后側頸的呼吸,很容易就勾起火來。
可姚黃知道,惠王爺此時只是想安慰她,絕無那種意思。
忽略那一點點不合時宜的小火星,姚黃拉下惠王爺的手,垂著頭道:“好,說點別的,你送齊伯的畫我請徐知縣燒了,二爺會介意嗎?”
趙璲反扣住王妃的手,讓自己的掌心朝下:“本就是送齊伯的,該燒。”
姚黃笑笑,提起徐知縣:“二爺想把開荒種黃精的事交給徐知縣,怎么不趁他在見見他?”
趙璲:“他要辦案,今日不是時候。”
姚黃:“看他審案子那么快,應該是個有本事的知縣,或許真能幫二爺辦好這事。”
趙璲沒有告訴王妃,在他有了開荒的念頭后,他便叫人去查靈山縣知縣的為人了,倘若是個昏聵或無能的,趙璲便不會將開荒之事托付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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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知縣帶走呂氏母子當天,齊大、齊二、齊三媳婦就把家分好了,齊大一家得了齊宅后院,齊三媳婦與兩孩子得了前院,齊二一家得了主街那邊帶一進宅子的鋪面,田地三家平分。
齊家的兩進院子中間也有小門,齊大夫妻倆直接拆了門砌墻給堵死了,從此各過各的。齊三媳婦因為丈夫做出了砸親爹腦袋的事無法在街坊們面前抬頭,暫且帶著孩子們回了娘家,因此這幾日齊家那邊清清靜靜的,再無吵鬧聲。
七月二十八,縣衙那邊有了結果,齊員外確實是死于突然發病,但呂氏、齊三殘害齊員外的尸身在先合謀嫁禍齊大媳婦在后,直接朝齊員外尸身動手的齊三因大不孝被判問斬,呂氏被判流放,只等大理寺復核過后再執行。
案子定了,齊大、齊二帶上棺材去縣衙將齊員外的尸身拉了回來,當晚便下了葬。
送了齊員外最后一程,回到東院,姚黃朝惠王爺嘆道:“現在咱們再搬走都不用特意找借口了,街坊家鬧出人命,咱們家里又不差錢,重新搬家街坊們也能理解。”
趙璲默默打量這處已經住了一個多月的小院。
王妃突然從一旁湊了過來,笑著問他:“二爺是不是也很舍不得?別的不說,回到王府,二爺再去我那邊歇晌就沒這邊方便。”
趙璲垂眸,沒有接話。
姚黃早習慣惠王爺白日的矜持了,到了晚上,她依偎著他問:“以后怎么辦啊,王爺還陪我歇晌不?”
惠王爺按住王妃把他的喉結當玩物的手,分不清是違心還是順意地道:“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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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王爺要見徐知縣,又不想耽誤徐知縣的公務,只能選在七月底官員們休沐的日子。
待托付完開荒的大事,“廖家”還要做再次搬家的準備,托中人物色新家的位置,醫館那邊有些病人要多配些藥,東院西院收拾行囊需要時間,還得招待聞訊前來道別的街坊們,瑣瑣碎碎的怎么也得幾日功夫,最終夫妻倆將返程的日子定在了八月初五。
談及這兩座宅子的去留,不差錢的惠王爺認為可以留下,來年再陪王妃過來避暑。
姚黃卻道:“小鎮是挺好的,可我們都在這里住五十來日了,再美的風景也看膩了,明年真要出來避暑,也該重新物色個新去處,這樣年年都能看新鮮的景、領略新地方的風土民情。所以啊,這兩處宅子還是賣了吧,省著再留人照看。”
高價買來的宅子,現在街坊鬧出人命,再賣出去肯定會有虧損,不過與其留著兩棟幾乎再也不會搬過來的宅子,姚黃寧可換回大部分買宅銀。
趙璲看著王妃亮晶晶的眼睛,知道王妃確實能做出年年都帶他去一處新地方避暑的事,那么總不能每去一處都要留下兩座空宅白占地方。
宅子賣了,但這宅子也能留在紙上。
二十九這日,惠王爺又畫了兩幅圖。